卢植带著四个弟子进入堂中,一番寒暄及自我介绍后,算是让自家弟子正式进入了洛阳清流名士的圈子。
刘全对桥玄、杨赐几个大佬倒没怎么在意,反倒是更关注另外两个年轻人。
王允王子师,三十来岁,仪表堂堂。
出身太原王氏,士族子弟,为人刚正,嫉恶如仇,在洛阳城中颇有清名。
今日他是隨杨赐来的。
杨赐是他的座师,二人关係匪浅。
孔融孔文举,二十来岁,孔子二十世孙,名动天下的“神童”。
此人著一身剪裁合体的锦袍,腰束革带,脚蹬皮靴,浑身上下透著一股世家公子的优渥气度。
刘全之所以注意到这二人,並非因为他们是史书上留名的人物,而是感觉这两位看他的眼神都有些不善。
时间来到辰时三刻,清谈正式开始。
今日论题早就定下了,是蔡邕亲自擬的:“《尧典》『克明俊德,以亲九族』解”。
这个题目太经典了,经典到每个人都能说上几句,可正因为每个人都能说上几句,反而更难说出新意。
今文经学与古文经学的解释摆在那里,各家註疏也摆在那里,你能做的不过是在前人的框架里填填补补。
想要跳出框架另立新说,除非你有通天的学问和过人的胆识。
公孙瓚性子急躁,第一个开口。
他为了今日能出彩,可是带著两个族弟连翻了两车竹简,自认为准备充分。
开口便是一段引经据典的论述,从“俊德”二字的字义说起,一直说到“九族”的范围界定,层层递进,环环相扣,几乎无懈可击。
堂中眾人听得频频点头,桥玄捋著鬍鬚,杨赐端坐案后微微頷首,连郑玄都露出了一丝讚许之色。
公孙瓚顿感得意,顾盼间便带上了几分骄矜。
对面的王允见此人如此浅薄,不由撇嘴。
公孙瓚之后,包括刘备、刘德然等小辈各自阐述了自己的观点。
蔡邕、乔玄、杨赐、卢植等则是一一点评。
隨后轮到孔融。
孔融对能让自己扬名的机会从来不会放过。
他整了整衣襟,站起身来,先是朝蔡邕、郑玄、桥玄等人各自行礼,然后才开口。
他的声音清亮,带著年轻人特有的锐气,一开口便引来了全堂的注目。
他先是將前人关於这个问题的论述梳理了一遍。
从伏生的《尚书大传》到马融的《尚书注》,从今文经学到古文经学,如数家珍,倒背如流。
堂中眾人听得频频点头,有人忍不住低声讚嘆:“不愧是神童孔文举,这学问底子,扎实。”
孔融本在得意,听闻此言后,顿时怒瞪说话之人。
自从成年后,他就不喜別人再称他“神童”。
王允再次撇嘴,心道:“孔文举偌大名声,心性也不过尔尔,比之前那位公孙瓚好不到哪儿去。”
又想:“不过这廝学问確实不错,博闻广记,以后我若为两千石,可招其为从事,以备諮询。”
孔融论完之后,堂中安静了片刻,没有人接话。
便是蔡邕、乔玄等人,也只是抚须点头,而不点评。
只因大家都觉得孔融已经把这个题目讲透了,堪称完美。
卢植揪著鬍鬚,有些担心地看向刘全,“早知孔文举在学问上有如此造诣,该让元固先讲的,如今珠玉在前,后来者岂不成了献丑,那还不如藏拙。”
孔融说完之后,堂中还未发论的年轻辈都不准备开口了,包括瞧不上孔融的王允。
蔡邕见堂中静默,轻咳一声,正要说话,余光却瞥见一少年挺身而起,正是那位“玉郎君”。
“哦,此子还敢发论?”蔡邕顿时停下要说的话,等对方开口。
乔玄、杨赐、马日磾等也都看向刘全。
马日磾心道:“甭管小师弟论的如何,这勇气可嘉!”
王允眼中有些讶异,“本以为这小子是个绣花枕头,全靠皮囊招惹议论,难道肚子里真有货?不对——”
他一转念,“也有可能是这廝根本没听出孔文举所论的精妙。”
刘全开口了。
“方才诸位前辈、文举兄所论,『克明俊德,以亲九族』一句,从字义训詁、典章制度上做了极详尽的阐发,晚辈受益匪浅。”
刘全说到这里顿了一顿,目光看向对面一脸不屑的孔文举,微微一笑。
“不过,晚辈斗胆,想从另一个角度来谈谈这句话。”
另一个角度?
蔡邕的眉头微微一动。
“晚辈以为,要读懂『克明俊德,以亲九族』这八个字,关键不在『俊德』二字,也不在『九族』二字,而在『克』与『亲』二字。”
“『克』者,能也,亦胜也。《说文》:『克,肩也。』肩者,任也。故『克』有担负、胜任之意。尧能担负其德,故曰『克明俊德』。然晚辈窃以为,此处之『克』,还有一层意思——克制。”
听到此处,卢植微微放鬆,还在心里赞了一句“言之有物”。
蔡邕、乔玄、杨赐等几位大佬也微微坐直了身体。
孔融面上的不屑淡了些,依然还在。
“《论语》云:『克己復礼为仁。』马公(马融)注云:『克己,约身也。』约身者,约束自身。可见『克』字不仅有『能』义,亦有『制』义。那么,『克明俊德』是否可以理解为——约束自身,以明其大德?”
刘全的目光在堂中扫过,见无人反驳,便继续说道,“这个解法,与下文『以亲九族』便有了內在的关联。一个人若不能约束自身的私慾,如何能亲睦九族?”
“九族不亲,往往不是因为不懂得『爱』,而是因为私慾作祟,偏爱此而疏远彼,亲厚某而刻薄某。尧能克制私慾,故能明其俊德;能明俊德,故能以亲九族。由『克』而『明』,由『明』而『亲』,三个字便成了一串因果。”
因果?佛教用语?此子还懂佛理?
蔡邕又坐直了一些。
孔融面上的不屑消失了。
“至於『九族』二字,歷来有今文、古文两说,爭执不下。晚辈以为,与其论其范围,不如论其道理。”
他顿了顿。
“康成先生(郑玄)注《周礼》,尝言『九族』乃『父族四、母族三、妻族二』,此从血缘亲疏立论,有理有据。然晚辈大胆以为,圣人立言,未必是要后人在这九族的名目上斤斤计较。”
“《礼记·丧服小记》云:『亲亲以三为五,以五为九。』郑註:『己上亲父,下亲子,三也;以父亲祖,以子亲孙,五也;以祖亲曾高,以孙亲曾玄,九也。』可见『九族』之『九』,不过是推扩出去的极致。”
“圣人之意,不在『九』这个数字,而在『推』这个动作。由己及父,由父及祖,由祖及曾高;由己及子,由子及孙,由孙及曾玄……一层一层地推出去,直到推无可推。这才是『以亲九族』的『亲』字的本意。”
“此非为一个静態的名词,而是一个动態的动词。不是九族需要你去『亲』,而是你通过『亲』这个动作,才能成其为九族。”
蔡邕的眼睛亮了。
孔融的背挺直了。
王允再看刘全,已完全没有“绣花枕头”之感。
刘全本人却感到一丝意犹未尽。
他其实很想藉此机会將“民族”这个概念引申出来,但又怕过犹不及,终究还是克制住了。
“元固,”蔡邕开口,语气郑重,“你方才说『克』是克制,『亲』是推扩。那么『明』字又如何解?”
刘全转向蔡邕,行了一礼:“伯喈先生垂问,晚辈试言之。『明』者,彰明也,昭显也。《礼记·大学》云:『大学之道,在明明德。』『明明德』的第一个『明』字,便是彰明、昭显之意。『克明俊德』之『明』,与此同义。”
他顿了顿,接下去道,“这里有一个关键——德是需要『明』的。为什么需要『明』?因为德本在身,却被私慾所蔽,如灯被罩,光不能出。”
“『克』便是去揭那层罩子,『明』便是让光透出来。光透出来之后,自然能照见远近,照得越远,『亲』得越广。所以这三者其实是一个完整的过程:克己然后明德,明德然后亲亲。”
堂中安静了片刻。
乔玄道:“元固,你的这个解法,老夫在旧注中没有见过。你从何处得来?”
刘全不慌不忙地朝乔玄行了一礼。
“晚辈这个解法,確实不是旧注中直接出现的。但晚辈以为,它可以从两句经文中推出来。”
刘全环顾全场,眾人聚精会神,包括王允、孔融。
“其一,《论语·顏渊》:『克己復礼为仁。』马公注『克己』为『约身』,即约束自身。此处『克』字便是克制、约束之意。”
“其二,《礼记·乐记》:『君子反情以和其志,比类以成其行。』郑公註:『反情,抑其情慾。』抑者,克也。可见儒家並不讳言对私慾的克制。”
“那么,把这两处合起来看,『克明俊德』中的『克』字,解作『克制私慾』,並不是凭空臆造,它是对『克己復礼』之『克』的引申,而『克己復礼』恰恰是孔子明言、先贤註明的正解。”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至於『明』与『亲』的关係,晚辈受《孟子》启发。《孟子·尽心》云:『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由亲而仁,由仁而爱,是一层一层推扩出去的。”
“『以亲九族』之『亲』,便是这个推扩过程的起点。”
“只不过《尧典》说的是尧的境界——他不但能亲其亲,而且能推到九族之远;不但能推到九族之远,而且能在推的过程中始终保持『明德』的澄澈。”
“这便是『克明俊德,以亲九族』八个字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