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底。
大汉幽并二州终於稍稍恢復了安定。
而檀石槐则向东击倭国,得千余家,將他们整体迁置秦水上,使其捕鱼以供食,用来弥补鲜卑部眾的粮食缺口。
【ps:这个倭国指生活在朝鲜半岛北部及华夏东北东部的濊貊族群,並非东瀛列岛的倭国,当时的鲜卑人还不具备跨海作战的能力。】
一场大战之后,大汉、鲜卑双方似乎都在舔伤口,暂时相安无事。
涿县刘家自从刘备、刘全获得举孝廉、茂才的机会后,家族的底气也越发足了,大约就是豪强之上,世家未满的层次。
只要家中出一两千石,立马就能跃迁为世家。
不,在幽州这种贫瘠之地,只需千石,便可成世家。
刘家的生意也藉此机会开始扩张。
在刘全的居中调度下,便宜的楼桑纸终於走出幽州,行销天下。
隨著工匠手艺的成熟,以及刘全对工艺的再次改进,刘氏作坊已经能製造出用於书写的纸张,且成本越发低廉。
一支从徐州往涿县的车队正在路上缓缓而行。
糜安跪坐在一辆马车中,马车里摆放著一张小案,小案上放著四种纸。
糜竺跪坐在父亲对面,低头看著案上的四种纸。
糜安道:“此四种纸张,分別为草纸、皮纸、宣纸、笺纸。”
“草纸用於如厕。”
“皮纸细腻柔韧,可用於书画。”
“宣纸洁白如玉、匀细光滑,也可用於书画,不过价格比皮纸要贵一些。”
“最后就是这笺纸,嘖嘖!”糜安咂了咂嘴,用手轻轻抚摸纸面,“肤卵如膜,坚洁如玉,已经可称之为艺术品矣。”
糜竺看著案上的纸说道:“这楼桑纸確实精美,听说价格也十分便宜,不知他们是如何製作出来的?”
糜安摇了摇头,“竺儿此问咱们父子私下里说说无妨,若是去了楼桑村可万万不可提及,否则人家还当咱们是去偷学技艺的呢!”
糜竺忙道:“孩儿明白,刚刚只是隨口一说。”
隨后又道:“这楼桑纸如此精美又如此便宜,只怕以后蔡侯纸的买卖要受到衝击,洛阳董氏那头,怕是要不痛快。”
糜安冷笑一声,捻著那张笺纸道:“董氏?凭著一个外戚的身份,把洛阳的蔡侯纸生意霸了好几年了。”
“本来这行当各家做各家的,谁也没碍著谁。他董家仗著宫里头那位董太后,这家挤掉,那家赶走,硬生生吃成了独食。”
“如今来了个楼桑纸,价廉物美,呵呵,也是合该有此报应。”
糜竺听出父亲话里的快意,也笑了笑,没接茬。
糜安口中的董氏,本是河间郡的豪强,家底殷实,也算有头有脸。
只因为当今圣上刘宏当初从解瀆亭侯一跃入了宫、继了大统,生母董氏跟著进了宫,先封慎园贵人,后直接尊为孝仁皇后。
董家就此从豪强一跃成了外戚。
河间那几房兄弟叔伯,但凡沾亲带故的,一股脑涌进洛阳,封侯的封侯,拜將的拜將。
董太后的亲兄董宠,更是一口气做到执金吾,掌北军,威风得紧。
董家借著这势,豪横起来,想把手伸进洛阳城的买卖里头。
但是洛阳城可是山头林立,真正赚大钱的生意早就被各大世家瓜分乾净。
董家爭斗了几次,发现外戚的身份似乎有点儿不够看,世家半点不怵他们。
甚至连董太后的哥哥董宠,也因为不慎被世家拿捏了把柄,被朝中大大小小的官员弹劾“假传董氏的諭旨有所请託”,进而被下狱处死。
董家这才明白洛阳的水有多深,真把世家都得罪了,皇帝也保不住他们。
於是改变策略。
將目光从那些被世家瓜分的生意上挪开,放在了利润稍次一级的买卖上,於是蔡侯纸生意落入董家的眼帘。
蔡侯纸这桩生意,本是洛阳几家商號各占一份,利润不大不小,世家看不上,且这些商號背后也有些人脉,也就没动。
董家可不管这些,蛮横的逼著人家將生意让了出来,连作坊都霸占了。
稍有不服的,不是吃官司,就是被寻个由头撵出洛阳。
这几个商號背后的人脉觉得因为这点利润得罪董家不值当,乾脆就退让了。
久而久之,这洛阳包括附近地域的纸市,十成里头倒有七八成攥在董家手心。
如今这楼桑纸以极高的质量和极低廉的价格横空而出。
其成本之低,即便从幽州运送到洛阳,价钱也不及董家纸一半,必然是能將董家纸打个溃不成军的。
但是——
“阿父,我们定要做这门生意么,难道不怕得罪董家?”糜竺对此有些不解。
在他看来,自家本来的生意做得好好,也不缺贩纸这点利润,何必要去恶了外戚董家?
糜家世代居住於东海郡朐县,海上贸易做的极大(大概率就是海上丝绸之路的受益者),可谓是日进斗金。
与此同时,糜家还涉及垦殖、畜牧、酿酒、纺织等多种產业。
积累至今,已是貲產鉅亿,僮客万人,田连阡陌。
说一句富可敌国也不为过。
贩纸的这点利润对糜家来说,连锦上添花都算不上。
糜安摇头苦笑,“阿父虽然看不惯董家欺行霸市的行为,但也没想过和董家作对。”
糜竺一愣,“那这次我们去幽州……”
“是何將军的要求?”糜安道。
“何將军?虎賁中郎將何进?”糜竺又是一愣。
“正是这位。”
“咱家与这位何时搭上关係的?”
“还记得去年为父带你运货去洛阳,顺便结识一些故交么?”
“当然记得,那次回程时我们还遇到了贼匪,幸亏有刘家兄弟出手相救方才得脱。”
“没错,就是那次,为父借著洛阳友人的引荐,跟何家搭上了关係。”
糜竺眉头皱了皱:“可这何家有什么说道?何进不过是个外戚,他妹子何氏,如今也不过是个贵人。”
糜安笑了笑,语重心长地道:“竺儿啊,目光得放长远。何贵人现在只是贵人,但未来不会永远是贵人,皇后无出,何贵人可是给皇帝生了个儿子,且何贵人在宫中颇有威信,据说后宫中的嬪妃、宫女没有不惧怕她的。”
“阿父你的意思是……这位有可能?”糜竺往天上指了指。
“不错!”糜安道,“阿父之所以攀附何进,就是为了赌一个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