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有贞心里一凛,头垂得更低:“仰赖陛下天威,大部分已备妥。只余部分箭簇,因所需材质特殊,工部正在日夜赶製,不日便可齐备启运。臣与户部同僚,定当竭尽全力,不敢有丝毫延误,以免貽误军机。”
陈景焕“唔”了一声,手指在软榻扶手上轻轻敲著,半晌没说话。
殿內安静得只有丹炉里火焰细微的“噼啪”声。
“裴卿在前线浴血奋战,將士们饥寒交迫,朕心难安啊。”
皇帝终於开口,语气似是感嘆,目光却落在徐有贞低垂的头顶,“徐爱卿,你是朕的肱股之臣,当体谅朕的苦心,务必……想方设法,儘快將物资送抵北境。总不能寒了前方將士的心,你说是不是?”
这话听著是催促,是体恤,可徐有贞在官场沉浮多年,如何听不出那弦外之音?
“臣……明白。臣定当竭尽全力,为陛下分忧。”徐有贞以头触地,声音平稳。
“嗯,你去吧。朕乏了。”陈景焕挥了挥手,重新闭上了眼睛。
徐有贞躬身退出,直到走出殿外,被春日的凉风一吹,才觉得后背有些发潮。
伴君如伴虎,尤其是这位心思越发难测的陛下。
他抬头望了望北方的天空,那里似乎有隱隱的烽烟,却又被京城的繁华与安寧所遮蔽。
裴大將军,非是徐某有意为难,实在是……君心难测啊。
徐有贞在心里默念一句,整了整官袍,快步离去。
……
裴行简出征时,皇帝当著满朝文武的面,信誓旦旦“粮草輜重,加紧筹措”。
可事实上,自大军开拔后,送往北境的粮草军械便屡屡延误,每次都有“正当”理由——漕运艰难、地方徵调不力、甚至天公不作美,道路泥泞。
江明远站在文官队列中靠前的位置,一身朱红官袍衬得他身形清癯,面容端肃。
他听著户部侍郎又將“漕运艰难”、“物料需时”等理由复述一遍,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起来。
他手持笏板出列,对著御座躬身:“陛下,北境將士浴血奋战,连战连捷,实乃陛下天威庇佑,社稷之福。
然,《孙子》有云,『军无輜重则亡,无粮食则亡,无委积则亡』。
今前线捷报频传,正是一鼓作气、克定全功之时。
若因粮草军械不济,致使士气受挫,战机延误,恐前功尽弃。
他侧身,朝向户部官员所在方向,声音微沉:“臣观户部近日所奏,仍是『尚在筹措』、『转运需时』等语。自开战至今,两月有余,此等言辞,朝堂已闻数次。
臣斗胆请问,这『筹措』究竟需到何时?这『转运』究竟难在何处?莫非真要等到前线將士断粮绝械,户部的『筹措』方能完毕吗?!”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在安静的大殿中迴响。言辞恳切,引经据典,全然是为国为君、体恤將士的忠正之言。
御座之上,陈景焕的目光落在江明远身上,脸上带著惯常的、略显疏离的笑意:“江爱卿所言甚是。”
他微微侧首,望向另一侧垂手而立的徐有贞,“徐尚书,方才江侍郎所言,你可都听见了?这粮草军械,到底还需几日?”
徐有贞立刻出列,躬身道:“回陛下,臣与户部、工部同僚日夜不敢懈怠。臣已严令,五日內必可齐备,即刻启程,绝不敢延误军机,有负圣恩。”
“五日內?”皇帝沉吟,目光在江明远和徐有贞之间逡巡片刻,頷首道,“既如此,朕便再等五日。徐卿,此事关乎北境胜负,关乎万千將士性命,更关乎我大陈国威,万不可再有差池。”
“臣,领旨!定不负陛下所託!”徐有贞高声应道。
江明远嘴唇动了动,似还想说什么,但见皇帝已转开目光,神色淡淡,终究只是再次躬身:“陛下圣明。”退回了班列。
……
这日小朝会,气氛尚算和缓。
议完几件要紧事,陈景焕目光扫过垂手侍立的几位臣子,落在了礼部侍郎江明远身上。
“江爱卿。”皇帝开口,脸上带著惯常的、看不出情绪的淡笑。
“臣在。”江明远躬身。
“前些日子太后寿宴,礼部操持得不错,诸事妥帖,太后很是满意。”陈景焕语气和煦,像是隨口夸讚,“江爱卿办事向来周全细致,朕是知道的。”
江明远心中微松,再次躬身:“此乃臣分內之事,不敢当陛下谬讚。”
“嗯。”皇帝点点头,话锋却不著痕跡地一转,“说起来,金陵那边近来递上几份奏报,说是当地文教礼仪,颇有疏漏之处,正需一位老成持重、熟知典章的大员前去督导整飭。”
他看向江明远,笑容深了些:“江爱卿在礼部多年,办事稳妥,又熟知礼仪典制。朕思来想去,此事非你莫属。
不如就去金陵礼部任个主事,替朕好好整飭一番南直隶的文教风气,如何?”
殿內霎时一静。
礼部侍郎,正三品京官,去金陵礼部任主事?
名为“督导”,实为贬謫。
前一刻还在夸讚“办事周全”,下一刻便將人打发去千里之外的閒散衙门。
这转折之突兀,理由之冠冕堂皇,让殿中几位重臣都垂下了眼。
江明远浑身一僵,缓缓抬头看向御座。帝王脸上依旧带著那抹浅淡的笑意,目光平静,却无端令人心头髮冷。
“臣……”他喉结滚动,声音有些发乾,“臣恐有负陛下所託……”
“誒,江爱卿过谦了。”陈景焕摆摆手,打断他的话,语气不容置疑,“此事朕意已决。三日后便启程吧。金陵是个好地方,正好也让爱卿鬆快鬆快。”
江明远站在那里,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他看著御座上那张含笑的脸,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君要臣走,臣不得不走。
陛下真正在意的,从来不是太后寿宴办得好不好,也不是金陵文教是否需要整飭。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撩袍跪下,额头触在冰凉的金砖上,声音艰涩:“臣……领旨。谢陛下隆恩。”
“嗯,去吧。”陈景焕不再看他,端起了手边的茶盏。
江明远起身,再次躬身,然后一步一步,退出了大殿。
阳光刺眼,他站在高高的汉白玉台阶上,被风一吹,竟有些站立不稳。回头望去,殿宇巍峨,天威难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