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宫,寢殿。
晨光熹微,穿过雕花长窗上糊著的蝉翼纱,在光洁的地砖上投下几道柔和的光柱。
龙床宽大,铺著触手生温的暖玉席与最柔软的云丝锦衾。
江盏月悠悠转醒。
她並未立刻起身,只懒懒地侧臥著,一只手肘支著额头,另一只手隨意搭在锦被上。
一头乌黑浓密的长髮如泼墨般散开,几缕髮丝蜿蜒过她雪白的肩颈,没入松垮的寢衣领口。
领口微微散开,露出一段修长优美的脖颈和精巧的锁骨。
衣料柔软地贴著身体曲线,在腰身处又鬆鬆地陷下去,更显腰肢纤细不盈一握。
她眼睫缓缓抬起,眸中还残留著初醒时的朦朧水色。因著熟睡,双颊透出自然的、浅浅的緋红,如同上好的胭脂淡淡晕开。
那是一种糅合了极致尊贵与天然诱惑的美,静默无声,却惊心动魄。
掌寢女官云溪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她甫一抬头,便撞见了这无边春色。
她伺候陛下多年,却每一次见到这般模样的陛下,都会忍不住心跳失序。
这世间怎会有如此……如此惑人的女子?
“发什么呆?”
江盏月察觉到了视线,侧过头来。
她並未遮掩,反而大大方方地伸了个懒腰,隨著这个动作,腰肢弯出一道惊心动魄的弧度。
云溪只觉得脑中“轰”的一声,连忙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蝇:“奴婢……奴婢该死,奴婢看呆了。”
江盏月轻笑一声,那笑声慵懒沙哑,像是羽毛轻轻拂过人心尖。
“什么时辰了?”
云溪躬身,恭敬答道:“回陛下,辰时初。”
“嗯,伺候更衣。” 江盏月轻轻应了一声,撑著身子缓缓坐起。
隨著她的动作,如瀑长发流泻而下,寢衣的领口又滑开些,她却浑然未觉,只抬手,指尖隨意地將颊边一缕髮丝拢到耳后。
这一个简单的动作,由她做来,也带著一种漫不经心的风情。
云溪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定下心神,小心翼翼地伺候她起身、梳洗、换上朝服。
心中却仍有余波荡漾,暗忖:陛下这般容貌气度,不知將来,会是何等人物,才有资格、有福分,能站在这般耀眼的陛下身侧。
……
辰时正,朝阳升起,金光刺破云层,为巍峨的皇城宫闕披上庄严的光晕。
太极殿前,汉白玉广场开阔恢宏,文武百官已按品阶分列两旁,鸦雀无声。
不同於男子为尊的世界,此刻立於广场两侧的官员,都是身著各色官服、头戴朝冠的女子。
她们或沉稳干练,或清雅文秀,眉宇间带著锐气与从容,构成了江凤朝堂独特的风景。
钟鼓齐鸣,肃穆的礼乐声中,两列身著朱紫官袍、手持仪仗的女史与內侍自大殿两侧走出,肃立两旁。
隨即,一道玄色身影出现在高高的御阶之上。
江盏月已换上了庄严的十二章纹玄色袞服,头戴垂珠十二旒的帝冕。旒珠微微晃动,半掩其容,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頜与紧抿的唇。
她步伐沉稳,一步步踏上御座,宽大的袍袖隨著动作微微摆动,上面用金线绣制的日月星辰、山龙华虫等纹样,在晨光下流转著光泽。
当她转身,於那象徵天下权柄的龙椅上落座时,无形的威压便如潮水般散开,笼罩了整个太极殿。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朝拜声震彻殿宇,所有官员,皆俯身叩首,神態敬畏。
这便是江凤国的女帝,十二岁临朝,以铁腕与智慧平定內外,八年过去,帝位稳固,威仪日重。
“眾卿平身。” 清越而带著威严的女声透过旒珠传来,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朝会按部就班地进行。
各部依次奏事,所议无非钱粮、兵备、水利、刑名等国之常事。
江盏月或垂询,或决断,言辞清晰,条理分明,对政事的熟稔与掌控,令许多浸淫官场多年的老臣也暗自心惊。
然而,当几桩紧要政务议毕,殿中气氛稍缓之时,位列文官班次靠前的一位老臣,手持玉笏,出列躬身。
“臣,沈明芳,有本启奏。”
江盏月目光透过晃动的旒珠,落在这位以守礼著称的老臣身上。
“沈卿何事?” 声音平淡无波。
沈明芳深吸一口气,朗声道:“陛下临朝已有八载,夙兴夜寐,励精图治,四海昇平,此乃万民之福。
然,国本之事,关乎社稷千秋,亦不可久悬不决。昔日陛下冲龄践祚,选秀立君之事暂且搁置。如今陛下已年及双十,中宫之位空虚,后宫不置,子嗣未延,此非国家之福,亦非祖宗所乐见。”
她顿了顿,感受到殿中无数目光聚集而来,继续鏗鏘道:“臣斗胆,恳请陛下以江山社稷为重,下旨重开选秀,广纳良家子充盈后宫,早定皇夫之位,诞育皇嗣,以固国本!”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之声,又有几位官员出列附和。
“正是!后宫空置,子嗣不繁,方是动摇国本之隱患!”
但也有人持不同意见。
“选秀之事,关乎陛下终身。皇夫之位,非同小可,乃天下臣民之表率。当徐徐图之,选德才兼备、品性高洁、能与陛下同心同德之君子,方是社稷之福。”
“选秀未必大操大办,可先由礼部初选,择品貌端正、家世清白的官家子数人,先行侍奉君前……”
朝堂之上,爭论渐起。
江盏月高坐御座之上,旒珠后的面容沉静如水,看不出喜怒,只静静听著臣子们的爭论。
手指在龙椅冰凉的扶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著。
爭论声渐渐平息下来,眾人將目光重新投向御座,等待圣裁。
良久,江盏月才缓缓开口,声音透过旒珠传来:
“眾卿所言,皆有道理。国本之事,朕心中自有计较。”
她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下方眾臣,凡被她目光触及者,皆感到心头一凛。
“然,选秀之事,关乎礼制、涉及颇广,非一时可决。”
她声音转冷,带上了一丝决断:“此事,容后再议。礼部可先著手修订相关典制,核查適龄官家子名册,以备不时之需。具体章程,待朕思虑周全,再行定夺。”
“退朝——”
隨著內侍悠长的唱喏,今日的朝会就此结束。
江盏月起身,在女史与內侍的簇拥下,离开太极殿。
朝臣们依次退出,三三两两低声议论著今日之事。
选秀的提议被暂时压下,但谁都明白,这个话题,不会就此结束。
女帝二十岁了,在江凤国歷代皇帝中,这个年纪还未大婚立君的,实属罕见。
朝野上下,不知有多少双眼睛,正盯著那空悬的后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