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见她。
想到指尖发颤,想到呼吸都牵扯著胸口的闷痛。
可是,见了之后呢?
见了面,说什么?
倾诉他荒诞不经的噩梦?
问她为何在此敏感时刻私下相约?
还是……继续那日“云锦阁”內羞耻又悸动的纠缠?
无论哪一种,都只会將两人拖入更危险的境地。
他是燕苍离,是镇北公府独子。
他可以忍受嘲笑,可以直面战场刀枪,却不能因为一己私念——而將家族置於险地。
那封信笺在掌心被捂热,他却艰难地鬆开了手。
信笺轻轻的落在身旁的紫檀木小几上。
心头空落落的,仿佛被挖去了一块,比之前噩梦带来的情绪更加彻底。
那是一种名为“失去”的钝痛。
楼清羽……她会等吗?
等到申时三刻,发现他並未出现,会是何种神情?失望?恼怒?还是……平静,仿佛这约请从未发生?
他不敢再深想下去。
也好。
就这样吧。
从此桥归桥,路归路。
那两次荒唐又深入的纠缠,便当做是这无味人生中的一段插曲,就此封存,再不相见。
……
忘尘茶楼,东厢竹舍。
申时三刻,雨悄然落下,淅淅沥沥,敲打著竹舍的屋顶与窗欞。
室內,清茶裊裊,水汽氤氳了坐在窗边那道纤细的身影。
江盏月——或者说,此刻是楼清羽——独自坐在竹舍內。
她静静望著窗外被雨水打湿的路,听著雨声由疏渐密。
约定的时辰已过。
她垂眸,看著杯中的倒影,指尖在瓷杯边缘缓缓摩挲。
他果然……没来。
这个结果,並未出乎她的预料。
以目前的处境,以燕苍离的性子,拒绝才是最符合逻辑的选择。
他若真来了,她反倒要重新评估他的理智与决断力了。
只是……
心中那丝淡淡的涟漪,终究是悄无声息地平息了下去。
她端起自己面前那杯茶,缓缓饮尽。
也好。
宫门將启,棋局已布。
燕苍离,我们……宫里见。
……
十月初四,寒意渐深。
皇城之內,朱红宫门再次开启,迎入了通过初选的四十八位世家公子。
与初选时宫门內的短暂停留不同,这一次,他们是带著简单的箱笼,正式入住这座宫廷別院,开始为期一月、决定最终命运的教习与考核。
空气里瀰漫著一种混杂著期待和紧张的气息。
年轻的公子们被內侍引领著,步入各自分配的屋子。
储秀宫占地广阔,亭台楼阁错落,花木虽在秋日略显萧瑟,却依旧能窥见其精巧用心。
每一处迴廊,每一扇雕花窗,都无声昭示著皇家的气派。
当燕苍离提著箱笼踏入房中时,屋內已有三人。
靠窗的床铺边,崔玉衡正安然坐著,手中把玩著一柄玉骨摺扇。
他身旁围著两位公子,他们原本正凑在崔玉衡身边,低声说著什么,脸上带著显而易见的討好与仰慕。
听到动静,崔玉衡抬眸看来,目光在燕苍离身上顿了顿,隨即露出一个无可挑剔的浅笑,微微頷首。
“燕公子,久仰。” 崔玉衡起身,率先开口,声音温和有礼,打破了瞬间的凝滯。
他侧身,向燕苍离介绍身旁的两人。
一位是来自江南织造之家的苏墨染,生得纤细秀美,擅丹青;一位是吏部侍郎的侄子柳文轩,以一手好字闻名,眉眼间带著几分活络的精明。
苏、柳二人这才恍然,收敛神色,挤出笑容见礼,只是那笑容多少有些僵硬。
“崔公子,苏公子,柳公子。” 燕苍离言简意賅,略一抱拳,算是回礼。
他无意寒暄,径直走向唯一空著的、靠门的那张床铺,將箱笼放下。
房间內一时间只剩下衣物窸窣与箱笼开合的细微声响,气氛微妙地安静下来。
崔玉衡似乎並不在意这份安静,重新坐下,继续与苏、柳二人低声交谈。
他言谈风趣,引经据典,既不失身份,又让人如沐春风。
很快,那两人便放鬆下来,言谈间对崔玉衡已满是信服与追隨之意,倒显得独自整理床铺的燕苍离,与这“其乐融融”的画面格格不入。
燕苍离恍若未觉,只沉默地收拾著隨身物品。
次日清晨,天光未大亮,尖锐的铜铃声便穿透了储秀宫的寂静,將尚在睡梦中的公子们惊醒。
紧接著,是內侍们刻板而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在廊下迴荡:“卯时初已到!各位公子速速起身梳洗,卯时正於正殿前列队,接受教习,不得延误!”
苏墨染被惊醒,拥著被子坐在床上,睡眼惺忪,带著江南水乡特有的娇慵,低声抱怨:“天还未亮透呢……”
一行人匆匆洗漱,在催促声中赶至储秀宫正殿前的开阔庭院。
其余通过初选的公子们也陆续到来,皆是清一色的天水碧袍衫,在朦朧晨光中站成一片。
空气中瀰漫著脂粉、薰香混合著晨露的气息。
崔玉衡站在人群前列,同样的衣衫穿在他身上,却因那出眾的仪態,显得格外温文尔雅。
他嘴角噙著一丝恰到好处的浅笑,目光平静地扫过陆续到来的眾人,在掠过燕苍离那明显高出旁人一头、即便穿著统一服饰也掩不住的气场时,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隨即若无其事地移开。
一位身著深青色內侍总管服制的中年人,在数名內侍的簇拥下,缓步走上正中间的台阶。
那总管约莫四十岁年纪,麵皮白净,眼神锐利,嘴唇薄而紧抿,一看便是严厉刻板之人。
待严內侍站定,目光如鹰隼般缓缓扫过阶下这群年轻男子,所过之处,不少人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低下头去。
“肃静!”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瞬间让场中最后一点细微的骚动也平息了。
“咱家姓严,蒙陛下与宫中信任,总管储秀宫一应教习事宜。
能站在这儿的,都是过了初选,百里挑一的人物。容貌、家世皆属上乘,但也不要觉得这便可以高枕无忧了!
从今日起,到一月后复选终了,才是你们真正要脱胎换骨、淬炼成器的时候!礼仪规矩、侍君之道,样样都得精通,半点马虎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