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宫中乱局初定,那边谢长珩战甲未解,策马直奔永寧侯府,韁绳勒得极紧,马腹被抽得连连嘶鸣,一路尘土飞扬,归心似箭。
刚至侯府门前,他心头便是一沉:朱红大门被劈得破损歪斜,门环脱落、漆皮斑驳,门內庭院里隨处可见散落的兵器、踩踏的血跡,显然曾遭叛军大肆搜查打斗。
谢长珩低喝一声,翻身下马,手中长枪都未来得及放下,大步流星便往府內冲。
沿途僕役见他归来,皆是满面悲戚,跪地不敢言语,更让他心头髮慌,脚步愈发急促。
行至內院,门虚掩著,谢长珩猛地推门而入,目光扫过床榻的瞬间,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只见秦老夫人安臥在床,一身素锦长袍平整乾净,唯有颈间一道刺目伤口,血跡早已凝固成暗褐,面色平静得如同沉睡,却再也没了往日唤他的温婉。
“哐当”一声脆响,谢长珩手中的长枪重重砸在青砖地上,枪尖崩出火星,他却浑然不觉,双目赤红,喉间像是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老管家从旁走出,“噗通”跪地,哽咽著稟明实情:“將军,您可算回来了!贤王早前派了人,与沈青鸞那毒妇里应外合,闯入侯府,要拿老夫人要挟您退兵!
老夫人她一心念著家国,念著您,寧死不肯就范,自刎明志了!临终前还嘱咐,让您护好家国、护好江姨娘和孩子!”
这话字字如刀扎心,谢长珩猛地蹲下身,颤抖著抚上母亲冰冷的脸颊,往日的一幕幕闪过。
他从无半分示弱,此刻却浑身发颤,喉间涌上腥甜,一口血喷出,眼底猩红得嚇人,压抑的呜咽终是衝破喉咙,一遍遍低唤“娘”,痛彻心扉。
良久,谢长珩猛地起身,目眥欲裂,厉声下令:“掘地三尺,务必抓住沈青鸞!”
亲兵闻声,当即领命匆匆退去。
江盏月带著两个襁褓中的孩子,刚隨队伍赶到,听闻侯府噩耗,连忙赶回来。
见谢长珩伏在母亲床前悲痛欲绝,她並未出声,只默默抱著孩子跪在身侧,轻轻拍著他的后背,用温热的掌心安抚他冰凉的脊背。
两个孩子似懂非懂,感受到周遭的悲戚,小拳头软软地伸出,紧紧攥住谢长珩垂落的手指,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一下下蹭著他的手,像是在安抚。
沈青鸞是在城郊破庙,被谢长珩亲兵搜到的。
沈家身为贤王核心党羽,助紂为虐、参与谋害秦老夫人,被判满门抄斩。
沈青鸞被押至秦老夫人身旁抹了脖子,尸体丟到了乱葬岗。
……
三日后,老皇帝自知大限將至,强撑病体,传旨召集文武百官与齐王至寢殿。
內侍小心翼翼地將他扶起,垫上软枕,老皇帝枯瘦的手攥住齐王的手腕,颤声嘱託:“朕在位数十载,虽无大过,却识人不清,养虎为患,愧对江山百姓。
你临危平乱、护国安民,贤明果决,堪当大任。朕传位於你,望你登基后勤政爱民,守我江山!”
言毕,老皇帝將传国玉璽交予齐王。
齐王捧著玉璽,含泪叩首,沉声道:“儿臣定不负父皇所託,不负江山百姓!
老皇帝气力耗尽,双目缓缓闔上,当日便驾崩於养心殿。
满殿文武齐齐跪地,哭声震天。
齐王以监国身份主持大局,料理老皇帝后事,大赦天下。十日后登基,改元“景和”。
登基大典过后,景和帝於紫宸殿大封平乱功臣,对著百官朗声道:“谢长珩此前北击匈奴、稳固北疆,今临危破城、肃清逆贼,护我京师周全!
其母秦老夫人,忠烈殉国、全忠孝、护家国,堪称巾幗楷模!
朕今日下旨:晋封谢长珩为镇国將军,晋爵永寧公,赐丹书铁券,子孙世袭罔替;追封秦老夫人为忠烈太夫人,厚葬追諡!
谢长珩闻言,跪地叩首:“臣谢陛下隆恩!然臣母新丧,无心受赏履职,恳请陛下准臣守孝三年,期满再入朝辅佐陛下。”
景和帝亲手扶起他,神色恳切:“朕知你至孝,然朝局初定,逆贼余党未清,非你不可镇之!
你母乃忠烈之人,必愿你护国安民,此乃大孝,非小节也!
朕许你守孝三月,一应赏赐、追封誥命皆送入侯府。
你护江山、失慈母,朕感同身受,此三月间,好生料理老夫人后事,凡有难处,尽可奏报朝廷!”
话已至此,谢长珩知晓君意恳切,再难推辞,遂再次跪地叩首:“臣,遵旨!谢陛下体恤。”
接下来的三个月里,公府內外素白一片,灵堂布置得庄严肃穆,秦老夫人的灵位前香火不断。
谢长珩每日身著粗麻丧服,不沾荤酒、不穿锦缎,早早便到灵前诵经祭奠,焚纸叩拜。
江盏月始终伴其左右,打理府內各种事务,事事亲力亲为,井井有条,从无半分差错。
日子一天天过,两个孩子渐渐会爬会笑,常常挣脱乳母的怀抱,爬到谢长珩膝头,用软乎乎的小手摸著他紧锁的眉头,或是揪著他的丧服衣角,咯咯地笑。
谢长珩望著孩子酷似自己的眉眼,那眉眼间又藏著江盏月的温婉,再转头看向身旁静静坐著、眼神温柔坚定的江盏月,想起母亲临终前“护好家国、守得安稳”的嘱託,心口的坚冰渐渐融化,眼底的浓黑悲痛慢慢淡去,多了几分烟火气的暖意。
他会抬手轻轻抚摸孩子的头顶,笨拙地逗他们笑,也会在江盏月疲惫时,接过她手中的活计,低声道:“辛苦你了。”
江盏月望著他眼中渐渐恢復的神采,笑著摇头:“不辛苦,我们是一家人。”
守孝期满,谢长珩奏请陛下赐婚,给江盏月名正言顺的归宿。
景和帝欣然应允,亲赐婚典、册封江盏月为永寧公夫人,誥命加身。
此后谢长珩护国戍边、辅政安邦,江盏月以誥命夫人之尊持家有道、温婉持中,两个儿子聪慧茁壮,夫妻互敬互爱,公府香火绵延,终得家国两全、一世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