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呷了口茶,茶雾氤氳了她眼底的精光,慢悠悠地掀了眼皮,目光落在沈青鸞身上,带著几分漫不经心的凉:“哦?侯爷的起居,何时需要你操这份心了?”
沈青鸞的指尖攥得帕子发皱,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温婉委屈的模样,声音软得像一汪水:“婆母说笑了,侯爷是谢家的顶樑柱,儿媳身为他的妻子,自然要事事为他考量。只是儿媳身子不爭气,汤药不离口,实在无力周全侯爷的饮食起居,这才想著求婆母赐个得力的丫鬟,也好替儿媳分忧。”
她这话,既捧了谢长珩,又暗戳戳地提了自己“汤药不离口”的苦楚,话里话外,都在暗示自己是个贤良淑德的主母,所求之事全是为了侯爷。
杨嬤嬤在一旁听著,心里暗暗撇嘴。这位侯夫人,端的是一副菩萨面孔,蝎子心肠。什么替侯爷分忧,分明是衝著江盏月来的。
老夫人放下茶盏,指腹轻轻摩挲著杯沿,似笑非笑地看著沈青鸞:“你想要个伶俐的丫鬟?府里的丫鬟婆子,哪个不是经我手调教出来的?你若是瞧上了哪个,直接领走便是,何苦特地跑到我这里来討恩典?”
沈青鸞等的就是这句话。
她连忙抬起头,眼底的泪意恰到好处地滚落下来,顺著脸颊淌进衣领里,声音带著几分哽咽:“儿媳不敢自作主张。府里的丫鬟,自然是婆母身边的最伶俐妥帖。儿媳思来想去,觉得江盏月就很好,她手脚麻利,性子沉稳,伺候侯爷再合適不过。”
这话一出,满屋子的人都静了。
连低著头的小丫鬟都忍不住悄悄抬眼,目光在江盏月身上打了个转,又飞快地垂下去。
江盏月的心跳微微一顿,面上却依旧是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仿佛沈青鸞口中的“江盏月”,与她毫无干係。
满屋子一片寂静,老夫人目光淡淡扫过沈青鸞那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又落在一旁垂首而立的江盏月身上。
声音不高不低,却带著不容置喙的威严:“侯爷身边的人手,向来是他自己做主。再者说,盏月手巧,留在我身边替我描花样、绣玩意儿正好,哪儿也不去。”
一句话,直接断了沈青鸞的念想。
沈青鸞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了大半,捏著帕子的指尖泛白,却愣是挤出一抹僵硬的笑:“母亲说的是,是儿媳考虑不周了。”
老夫人没再看她,只摆了摆手,语气里添了几分倦意:“既然没別的事,就回吧,我这儿还要歇晌呢。”
沈青鸞哪里还敢多待,忙俯身行礼告退,转身时,眼底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路过江盏月身边时,更是狠狠剜了她一眼。
江盏月垂著头,唇角却极轻地勾了一下。
待沈青鸞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院外,杨嬤嬤才笑著打趣:“还是老夫人厉害,三言两语就把人打发了。”
老夫人瞥了眼身旁的江盏月,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拿起那枚青金石色的荷包,隨手掛在了腰间:“这丫头合我眼缘,护著点,也没什么。”
江盏月心头一暖,抬眸看向老夫人,轻声道:“谢老夫人恩典。”
……
暮春的夜雨,淅淅沥沥敲打著窗欞,把白日里的燥热冲得一乾二净。
谢长珩处理完府里和朝堂的公务,一身疲惫。
想起已有五六日未踏入沈青鸞的院落,他抬手接过小廝递来的油纸伞,缓步往沈青鸞的院子走去。
院门口守著的丫鬟瞧见他,忙不迭躬身行礼,扬声往里喊:“侯爷回院了!”
屋里的沈青鸞正倚著窗边听雨声,听见这话猛地站起身,眼底瞬间亮得惊人,满是真切的欢喜。
她快步迎到门口,熟稔地挽住谢长珩的胳膊,指尖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衣袖,笑著嗔道:“可算把你盼回来了,这几日忙坏了吧?快进屋歇歇。”
谢长珩顺势捏了捏她的手背,语气带著倦意却温和:“还是你贴心。”
两人相携著进了屋,暖阁里燃著安神的檀香,驱散了夜雨的湿冷。
他脱下沾了点雨气的外袍递给丫鬟,径直坐到桌边。
沈青鸞挨著他坐下,手脚麻利地替他斟酒布菜,眉眼间全是笑意。
“尝尝这笋尖煨肉,是小厨房用新下来的春笋燉的。”
“花雕温得刚好,你多喝两杯,解解乏。”
谢长珩一一应著,夹了口菜放进嘴里,味道確实合心意。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著府里的琐事,沈青鸞说著哪个院子的花开得正好,哪个小丫鬟偷懒挨了罚,谢长珩偶尔搭一句,气氛倒是融洽。
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收拾完碗筷,窗外的雨势越发大了,狂风卷著雨点砸在窗纸上,噼啪作响。
暖阁里只剩他们二人,沈青鸞借著几分酒意,往谢长珩怀里靠得更近了些,声音软乎乎的:“夜深了,安歇吧。”
谢长珩抬手將她轻轻揽住,低头看到放到自己胸前妻子的手,脑海里猝不及防地闪过另一双漂亮的手,又柔又软,慌乱攥著他衣袖的模样,软得像一汪春水。
“侯爷……”,看男人愣神,沈青鸞轻声呼唤道。
谢长珩回过神来,將那丝念头压了下去,可心底竟莫名升起一丝烦躁,没了往日的兴致。
他沉默片刻,鬆开手站起身,隨口找了个藉口:“我想起书房还有几份急要的摺子没看完,你先睡。”
沈青鸞的动作僵住了,她张了张嘴,刚想说深夜看摺子伤眼,却见谢长珩已经拿起衣架上的外袍,脚步匆匆地出了门。
屋里只剩下沈青鸞一人,窗外的雨声愈发嘈杂。
她僵著身子坐了半晌,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抓起桌上的茶盏狠狠摜在地上!
青瓷茶盏摔得粉碎,茶水溅湿了半幅锦毯。
凭什么?
从前哪次陪著她到天明?就算再累,也会温声软语地哄著她。这才多久?就对她这般冷淡!
一定是那个江盏月!那个贱蹄子!
她就知道,老虔婆把人留在身边没安好心!
沈青鸞死死咬著牙,眼底翻涌著浓烈的怨毒,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掐出几道血痕。
什么谋算,什么筹划,此刻全被她拋到了脑后。她一定要让那个小贱人付出代价,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