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了小泽,你明天出门吗?”
秦素转回正题。
“不出门,留在家里打熬气血。”
“那太好了!我明天一早就去让爹娘过来看看你!”
“好!”
沈泽应下,爹娘过来,他正好可以把宅子交给他们,然后把那些东拼西凑的饥荒平掉!
閒聊间,老鸭汤上桌。
两人有说有笑的吃著,秦素兴致勃勃地分享著在锦绣坊做工的趣事。
还张罗从坊里挑几个水灵清白的好姑娘给沈泽相看,沈泽笑著洗耳恭听。
沈泽吃著烤鹿肉,只觉味同嚼蜡。
可秦素刚咽下去几块,那俏脸瞬间就飞上了两抹红晕!
对常人来说,那残存微末血气依然是大补之物!
“呼.....这是什么肉啊,怎么吃下去热得像有团火在烧?”
秦素放下筷子,用手掌轻扇著滚烫脸颊。
几滴晶莹汗珠顺著她脖颈滑落,洇湿了胸前单薄衣襟,皮肤也丰盈红润了起来。
“鹿肉大补,能美容养顏,小嫂子没事就切几块煮了吃,以后会越来越漂亮的。”沈泽笑著打趣。
“这肉一定很贵吧!”秦素一听,赶紧停了筷子,满脸心疼,“我不吃了,嫂嫂尝个鲜就行,这好东西你留著补身子!快去忙你的吧,这儿我来收拾!”
沈泽又是一阵无言,拗不过一如既往贤惠的嫂嫂,点头应下,转身回了紧挨著厨房的狭小臥室。
臥室里除了张木床,別无他物。
沈泽关上房门,解开腰间布袋,將从药铺抓来的草药倒进石钵里,倒入点烈性活血酒,开始用力研磨。
药泥捣好后,他起身脱下那件湛蓝色的锦缎长袍,露出精壮结实的上半身。
隨著时间推移,那左侧肋骨处的伤势,显得更触目惊心!
“吱呀....”
没有敲门,房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秦素端著冒热气的姜水桶走进来:“小泽......”
沈泽心头一跳,手忙脚乱地快速转身,试图用身体挡住伤口,同时想將手里的药罐和白绷带藏到身后。
可却迟了一步,秦素话音戛然而止,木盆“砰”的搁在地上。
“沈泽!!!你在藏什么?!”
秦素温婉的声音变了调,她带著近乎蛮横的焦急,衝到了沈泽面前,拐著他的胳膊,目光扫过药罐,又撇见他左肋上肿起的黑紫淤血!
什么都不用说,什么都明白了......
“嫂嫂.....没事,你別担心!就是.....出去陪人练武的时候,没注意受了点轻伤.....”
沈泽试图用拙劣的谎言敷衍过去。
“你胡说!这.....是轻伤吗?这分明想要你命!!到底是怎么回事?”
秦素厉声打断了他,眼泪夺眶而出。
“小嫂子,別哭啊!这真是轻伤!”
沈泽见秦素眼泪掉下来,顿时发慌,连忙带著笑意安抚,“我是武人,平日里熬打气血,炼肉磨皮,哪有不磕碰的?你瞧我这不生龙活虎的吗?抹点化瘀药,两三天就好了!”
“转过去!坐好!我来帮你贴!”
秦素根本不信这套粉饰太平的鬼话,可她没拆穿,狠狠抹了把眼角。
“哎!”
沈泽乖巧转过身面对著她。
冰凉黑色药泥,被秦素轻柔地涂抹在那片肿起的皮肉上。
她心疼得厉害,嘴上却带著浓浓鼻音掩饰著心酸:“哼!以后受了这种伤,必须第一时间知会我!你笨手笨脚的能上好什么药?看来.....是得赶紧给你討个厉害婆娘,天天盯著你才行!”
沈泽默默勾起一抹笑意,没有还嘴。
“疼就吭出声来,別死憋著!”秦素翻了个大白眼,手上包扎白绷带的动作却很轻。
“真不疼。”沈泽柔声道。
包扎完毕,秦素端起那盆姜水凑了过来。
“嫂嫂,破窍成为武人后,不用再泡姜水了。”
“话多!”秦素杏眼一瞪,“泡脚!把剩下的药材和药方都给我!”
“哎!都听嫂嫂的。”沈泽憨笑將脚放了进去,顿感舒適!
在他身后,整理药材的秦素,动作忽然顿了顿,她声音变得低沉,透著丝压抑:“小泽.....练武,是不是个无底洞?是不是需要花很多很多的钱?”
“不用啊嫂嫂,你都在外面听谁嚼舌根了?”沈泽眉头微皱,转过头。
“小泽,你別骗我了。”
秦素垂下眼帘,声音微颤,“锦绣坊坊主家的儿子就是武人,拜在外城的武馆里,一年光是学费就要十两赤金!平日里为进补打熬力气,每月要吃掉五百多两银票的宝肉肉食.....”
“嫂嫂,真用不了这么多。”沈泽赶紧解释,“你別操心钱的事,武人赚钱的路子也多,而我天赋异稟,根本不需要像那些庸才一样靠药堆.....”
“你先听嫂嫂说。”
秦素打断了他,咬著嘴唇,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坊主昨日与我说.....內城有个老员外,看上我了.....”
“谁?!”
“小泽你別激动!你听我说完!”
秦素被沈泽突然的爆发嚇了一跳,连忙按住他的肩膀,劝说道:
“那老员外与內城曹家沾亲带故,手里握著大把铺面家產,他都六十多了,无儿无女,还一身暗疾,大半个身子都埋在土里了,眼看活不了几天!嫂嫂是想.....”
“不许!!!”
沈泽根本没耐心听完!带著不可违抗的霸道,將秦素的话生生斩断!
什么狗屁暗疾,还跟曹家沾亲,那曹二爷什么德行?吃人不吐骨头的主,那种快要咽气的老鬼买年轻女子回去,不是为了留后,就是为了用邪法採补气血续命,进去了连张人皮都剩不下!
“你想哪去了?”秦素急红了眼,双手抓著沈泽胳膊安抚,“嫂嫂只是想去顶个名分,给他送终,等熬死他,能分些家產,到时候,嫂嫂就能风风光光地供你学武了!”
“我说了,不许!!!”
沈泽反扣秦素肩膀,眼神如血刀般暗沉,许在贤惠善良的嫂嫂心中是这样,但这世道,哪有熬死老財主分家產的童话?愚蠢天真,当然,即便有,沈泽也根本不需要!!
秦素被捏得生疼:“小泽,你与我这等內宅妇人不同,你成了武人,合该有大好的前程,何况......何况你之前不是也说过,让我找个好人家嫁了吗?连爹娘都在劝我別守活寡!”
“那是以前,我现在,不想了。”
沈泽面沉如水,他单手探入蓝袍,一把拽出巨额银票,整整三千七百两银票,放在床榻上。
“武人能赚钱,且能赚大钱!嫂嫂,看清楚,这是我这两天练武赚回来的!以后这种愚蠢念头,你不许有,也绝不可以再有!不然,我就去屠了那家满门!”
看著那一沓银票,秦素吃惊得捂住嘴巴,但惊诧后,她望著目光灼灼的沈泽,眼眶微红,像个赌气女孩般別过脸去,咬著唇哼道:
“那可不见得!万一哪天我真在街上遇到了个知冷知热的良人,嫂嫂我立马就改嫁!谁要稀罕天天给你熬药洗衣服!”
“若嫂嫂哪天真的遇到了能託付终身的良人,我沈泽拼了命,也给你备上一万两赤金金票做嫁妆!铺十里红妆送你出门!绝不让你在婆家受屈!!”
“你.....”
秦素身子一颤,深深剜了沈泽一眼,不再说话,闷著头转过身去收拾药罐。
真是个不开窍的.....还真想把她往外送!
望著嫂嫂执拗的背影,沈泽脸上化开了抹心照不宣的轻笑。
遇到良人?这世道,哪有什么良人.....
邵弘道那疯子怎么说来著,天下熙熙皆为利来,满城衣冠禽兽,肚子里装的都是抽骨吸髓的算计!
该打磨气血了!!
........
內城核心,城主府。
与外城那处处透著腐臭与绝望不同,周家硕大府邸內,正瀰漫著股罕见的轻鬆与温馨。
“小妹!你老实交代,老爹赏你那半扇『宝山梅鹿肉』到底藏哪去了?赶紧拿出来,分大哥我一点儿唄?”
城主府大少爷周詡尘,正顶著张鼻青脸肿的脸,显然刚被人殴打过,毫无骨气的凑到周霖霖跟前,死皮赖脸央求著。
“那可是顶级三段蕴气珍禽,里面蕴含阳血,都快赶上精血宝兽了,大哥我最近卡在打磨劲力的瓶颈上,你就当扶贫,切块大腿肉分我唄?”
“周詡尘,你少来这套!別把你那肿得跟猪头似的大脸盘子往我这儿凑!”
周霖霖嫌弃地往后退了两步,露出颗可爱虎牙,奶凶奶凶地护食:“那可是爹爹专门赏我的,你休想打它主意!想吃?待会儿晚宴桌上会有,你凭本事用筷子抢去!”
“哎.....这世道,没法活了!”
周詡尘见討肉无望,夸张地仰天长嘆,一副生无可恋又欠揍的模样:
“咱老爹在外面威风凛凛,在家里就是个『女儿奴』!人家都说重男轻女,咱家倒好,对儿子是重拳出击,对女儿是轻声细语....想打就打,想骂就骂,你看看大哥这脸被揍的!可若换了你,老爹还得好声好气地哄著!果然啊,女儿才是前世的小情人,你瞧那老登看你时一脸不值钱的样儿!”
“周詡尘!!你敢叫爹老登?!你再说一句试试!!!”周霖霖气得挥起了小粉拳。
“练你的刀去!”
忽的,如闷雷般冷喝声,在长廊炸响!就见披著玄色披风的城主周远山,不知何时的站在了那里。
“练就练嘛!干嘛突然出声嚇人....”
周詡尘嚇得一缩脖子,摊摊手,嘴里还在作死地嘟囔,“看吧,我就说,对儿子没好脸色....马上就嘿嘿,霖霖,你想吃点啥.....”
“砰!”周远山隨意地抬起一脚。
“啊啊啊啊——”
堂堂城主府大少,被亲爹一脚踹飞到远处沙坑里。
“连老子的嘴都敢贫,挥刀一千下!少一下,今晚不许上桌吃饭!”
周远山冷哼一声,反手从兵器架上抽出把玄铁长刀,“嗖”的一声掷向沙坑。
“哐当!”
长刀重重地砸在周詡尘面前,半截刀身都没入了沙土里。
周詡尘灰头土脸地爬起来,双手握住刀柄拔了半天,才勉强把刀拔出来。
他顿觉双臂一沉,苦著脸哀嚎:“爹!你是不是拿错了?!你怎么把小妹平时练的配刀丟给我了!这玩意儿有多重你不知道吗?”
“废物东西!!!”周远山恨铁不成钢地怒骂了一声。
站在廊柱后的周霖霖看著大哥吃瘪,忍不住捂著嘴“嘻嘻”偷笑起来。
其实,自从上次被掳走后,周霖霖就老实了许多,几乎没怎么出过內城门,为了不引发动盪,她咬死没跟任何人提起过。
不过让她后怕的是,那晚,她被掳走,府內暗桩,巡夜武师,竟无一人察觉!
那歹人实力令人毛骨悚然!当然,那位隱士的长青馆主更恐怖,她暗中遣人查探,得知长青拳馆的入门费竟高达一千两黄金,至今无人敢去碰壁。
但在周霖霖眼里,这是法不可轻传,分明是绝顶高手在筛万中无一的怪胎!
当然,她死守这事,也因父亲周远山最近被重压逼的脚不沾地,她也不舍让爹爹分心!
那流民如同蝗虫般涌向广陵,前方临洮城已被叛军攻破,邻近的上虞城、东沟城也相继陷入战火,整个天祈朝的东南版图,已沦为尸殍遍野的人间炼狱。
广陵城仗著底蕴深厚,暂时还没爆发流民暴乱,但周远山他必须未雨绸繆!
直到今日,周远山才生生挤出喘息之机,在后宅设下了这场家宴。
没有外人,周远山,三位夫人,以及老大,老三,老二在他城学艺,虽三个孩子是不同母亲所生,但周家后宅家风极严,没有骯脏宅斗,只有铁打的规矩和血脉抱团的凝聚力。
值得一提的是,桌上还坐著位面容慈祥的老者,风伯。
他既是周家內务大管家,更是周家子弟的武道启蒙,在府中地位超然。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连日高压的周远山借著几分酒气,卸下了那张不怒自威的城主铁面,脸色微酡。
他端起酒杯,像个市井老农般神秘地笑了笑:
“来来来,跟你们说桩外城的邪门事,昨夜我与雷门武馆的雷豹子吃酒,那老鬼平日里也是个双手沾血的狠角色,昨晚竟嚇得连酒盏都端不稳,跟我大倒苦水,说是前几天深夜,外城八大武馆,一夜之间,被人给踢馆了!八个馆主,被人倒栽葱似的埋进了土里,只露个脑袋在外面吃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