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帮主,没动静,还要加派弟兄去城外吗?”亲信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问。
“不用找了.....把外头的弟兄都撤回来!”
老鱉头深深吸了一口旱菸,吐出浓浓烟雾,那双看透江湖的浑浊眼底,闪过一丝绝望。
今天是他五十岁知天命的大寿,吴二就算再混帐,也绝对不敢在这定接班人节骨眼上不露面。
没来,大概率就是真被人做了,连个收尸的机会都没留给他。
老鱉头脑子里犹如走马灯般,过著城內外的死仇,他暗自咬了后槽牙,到底是谁做的局?!竟然能把首尾处理得这么干净!
正猜疑间,另一个心腹小跑著撞进门槛,气喘吁吁:“帮主!內城曹二爷到了!!”
老鱉头眼皮猛地一跳,“腾”地站起身,连宽大袖袍撞翻了茶盏都顾不上,“快!!隨我亲自下楼去迎!!”
话音刚落。
楼下的帐房处,骤然炸起了一声劈了嗓子的唱礼高呼:
“记!!!內城曹家曹二爷,贺仪,白银万两!!”
万两!!
这两个字,仿若惊雷!
原本喧闹的柳家酒楼安静了一瞬,紧接著,便是从四面八方传来的粗重倒吸冷气声。
一万两白银!!足以买下外城好几间铺子,仅是人家隨手扔出的一顿饭钱!
大门外,几十个气息彪悍的曹家精锐护院分列两旁,披著件名贵白狐大氅的曹二爷跨进了酒楼,瞬间压过老鱉头这寿星的风头!
坐在二楼闭目养神的张横,睁开眼站了起来,“你们小辈先坐,二爷来了,老头子我得下去打声招呼!”
看著老头急匆匆下楼,王九抓了把花生米塞进嘴里,用胳膊肘捅了捅沈泽,“看见没?內城四大家曹家的现任当家,曹二爷!你別看断指帮在城外横行霸道,其实说白了,就是曹家养的条看门狗,这位,才是断指帮背后真正的主子!”
这事儿,沈泽早知道了,但他依然恰如其分地表现出该有的惊诧与敬畏。
王九笑著拍了拍沈泽肩膀:“断指帮水太黑,不適合你,等过阵子,老哥我想法子把你塞进鱼栏做水运,那是曹家的直系买卖,只要能套上曹家做背书,生活会滋润很多!”
“多谢王大哥提携!”
“客气个卵!走!”
王九兴冲冲地一把拉起沈泽,“跟哥哥去楼梯口凑凑热闹,咱也去长长见识!”
此刻,曹二爷踩著木楼梯,在眾人的簇拥下从二楼拾级而上。
上一次在地下黑拳市,灯火昏暗且隔著看台,沈泽只瞧见个模糊的轮廓。
但此时近在咫尺,曹二爷身高一米八出头,肩宽背厚,步履间却不见半点粗笨,颧骨高耸,眉骨极深,那双眼睛扫过两旁的人群时,不带丝毫情绪,即便不笑,眉宇间也平添了三分浸透骨血的阴鷙。
可那挺拔到过於端正体態,乾净利落,像把刚擦得鋥亮的钢刀,越是一尘不染,越是透著一股危险。
他留著贴头皮的精悍板寸,一袭华贵的月白衣裳领口,用金线张扬地绣著曹字。腰间坠著枚驱散血腥气的昂贵香囊,以及一柄风雅象牙骨摺扇,扇面上密密麻麻题满了字。
而最惹眼的是他左耳,半个耳廓,竟被平滑齐齐削去,一道蜈蚣般的细长刀疤从耳后蜿蜒而下,直直没入颈侧动脉处,无声地昭示著这男人歷过何等惨烈死斗。
待那浩浩荡荡的排场上了三楼內堂,王九这才长出了一口气,擦了把额头上虚汗笑道:
“娘的,我也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瞧见这位曹二爷!不过这么仔细一看,其实也就是个一个鼻子两只眼的常人嘛,有血有肉的!”
“怎么,王大哥还当內城的老爷们都是三头六臂神仙?”沈泽不动声色地笑了笑,隨即压低声音,故作好奇地探问,“他那耳朵是咋回事?”
“那半个耳廓啊,听说是几年前曹家出私兵去剿浊浪河水匪时,被水匪头子一刀给劈的!”
王九摆摆手,拍了拍沈泽的肩膀,“你不用这么小声,曹二爷从不忌讳別人议论这伤疤。其实,这位曹当家什么都好,在外城是出了名的和善亲民,你瞧见城外扩建三倍的贫民窟没?就是曹家出钱建的,专门用来安置流民,虽说现在人太多,五六口人挤在一间破茅屋里,但好歹也算给了口饭吃!”
沈泽端起酒碗抿了一口,什么也没说,和善亲民.....
你能看到的,终究只是別人想给你看的,上位者隨手施捨的残羹冷炙,算哪门子的善?
当然沈泽他现在做不到....也没资格说!
“就知道你小子这副德行,肯定不信这些好话。”
王九看著沈泽,忽然凑近了几分,露出个市井男人都懂的猥琐笑容:“不过,这曹二爷有个在內城人尽皆知的怪癖,好人....”
“不仅好,他还有个讲究的三不碰规矩!丧夫不满年者不碰,孕胎未满月者不碰,新婚未满周者不碰!”
王九咂了咂嘴,意味深长地嘿嘿一笑,“主要是,这位二爷有胜负欲,他就喜欢去享受......那扇子上都是良家女的花名.....”
沈泽一阵无言以对,曹贼之道,人各所好......
“王大哥,那扇子上写花名你都知道,你偷曹二爷家了?”
“嘿嘿!这是秘密!”
王九悍然一笑,故作高深,“不过说实在的,曹二爷这种东家,已经算好的了。沈老弟啊,这世道就是个怪圈,女人在权力面前,一文不值,权力在绝对武力面前,一文不值,可武力在穷人面前,也一文不值,穷人呢?在女人面前照样一文不值!这就叫他娘的,天道有常!”
这一番荒诞又现实的绕口令,听得沈泽一愣,“王大哥,你这话不对吧?武力为什么在穷人面前就一文不值了?”
“我哪知道?庙口瞎眼说书人就是这么说的!”王九两手一摊,理直气壮。
“……”沈泽再次被噎得哑口无言。
然而,王九刚笑完,脸色却忽的一收,话锋一转,语气里带著试探:
“但话又说回来了.....穷人,拿什么去学武呢?没有昂贵的宝肉大药天天补,气血就跟不上,养不起这副武人体魄,强练只会把命搭进去,真还不如老老实实回去种地!”
沈泽知道这话意有所指,他只是咧嘴笑了笑.....
寿宴开席,阵仗极大,摆足了洪福齐天的排场。
底下一楼喧天闹地,顶上三楼静如深潭,唯独夹在中间的二楼,原本显得有些不上不下。
谁知酒过三巡,几位元老借著酒意带头起鬨,二楼的气氛瞬间被点燃,这股子喧囂的声浪后来居上,竟硬生生压过了楼上楼下的风头,成了全场最张狂的所在。
三楼,一处私密內堂,金丝楠木屏风后,气氛却压抑得很。
“老鱉头,你跟我交个底......”
曹二爷坐在主位上,狭长眼眸里闪过戾气,“你心里,是不是一直对我存著怨气?!嗯?!!”
话音未落,“哐当!!”他猛地一挥袍袖,手边那尊青瓷瓶被狠狠扫落在地,砸得粉碎!尖锐碎裂声刺耳!
老鱉头一哆嗦,“扑通”,双膝跪倒在满地碎瓷片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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