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赵思明告別后,白晚晴拖著疲惫的身体回到生態实验室。
由於过度劳累,她没有注意到,她还没有摘掉做检测时带著的手套。
走进实验室,白晚晴注意到之前检测水熊虫的显微镜还没有清理,那个孤零零的玻片还静静地躺在目镜下面。
一种莫名的衝动让白晚晴走了过去,她伸出手重新调整了一下玻片,玻片上那滩小小的水渍已经乾涸了,只剩下一小片小小的污渍。
就在这团不起眼的小小污渍里,包含著数百只水熊虫的尸体。在她將它们放到外界之前,暴露在水星严酷的环境中,接近真空、零下一百七十二度的酷寒,杀死了它们。
这些小小的生命,它们没有严格意义上的大脑,在它们的头部,只有一百多个神经元聚集而成的构造体,也就是理论上的大脑。和人类大脑的近千亿个神经元相比,简直不值一提。
它们的信息处理能力在人类看来是微不足道的,甚至它们根本不可能有所谓的思考能力,但就是这一百多个神经元,让水熊虫能够趋利避害,並进行联想学习。
但它们依然是一种生命,一种顽强的生命。它们努力觅食,寻找同伴,延续种族,在环境变得严酷之时,它们会脱水进入休眠状態,甚至在真空中也能短暂地存活。
而人类就不行了。
和水熊虫的生命力相比,人类这种复杂的生命体可差远了。
人体没有尖牙利爪,没有坚硬的外壳,也没有厚实的毛皮保护,浑身上下只覆盖了一层薄薄的皮肤,隨时都会被一把再普通不过的小刀割破。
人怕冷,怕热,会冻死,会热死,从高处掉落会摔死,会被水淹死,会被车撞死,会被电死,会因为失恋抑鬱而死,走在大马路上会掉进下水道而死,会被高空拋物砸死,会加班过多猝死……
如果再来一次宇宙级別的灾难,比如陨石撞击或者伽马射线爆发什么的,水熊虫大概率是能倖存下来的,而人类可就难说了。
从单纯的进化角度讲,很难说人类和水熊虫谁进化得更好。
想了想,她拿起滴管,掀开玻片,重新在玻片上滴下了一滴溶液。
然后,她將玻片重新合上,然后放在了显微镜下。
突然,白晚晴苦笑了一下,她到底在做什么?难道那些已经彻底失去生命体徵的水熊虫还能復活不成?
白晚晴摇摇头,颓然坐在椅子上,发了一会儿呆。
这种奇怪的物质,到底从何而来,和传说中的外星文明有关係吗?
至少有一点是肯定的,在白晚晴的印象中,在人类的科学史上,从未发现过这种类似的物质,甚至连理论上的描述都未曾有过。
“砰!”一个沉重的响声从舱外传来。
白晚晴猛地一惊,她猛地转头看向舱外声音传来的方向,视线却被厚厚的落地窗帘挡住了。
“砰!”
就在她以为自己出现错觉的时候,又一声更近的响声响起。
白晚晴再也坐不住了,她站起身,慢慢朝落地窗帘走去。走到窗帘旁,她鼓足了勇气,伸出手拉开了窗帘。
她看到,窗外,在水星苍茫的大地上,一只巨大的水熊虫正迈动著沉重的八条腿朝她走来。
白晚晴大吃一惊,她猛地伸手捂住自己的嘴,把尖叫声生生地堵在了嘴里,她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是的,她没有看错,那是一只巨型水熊虫。
那只水熊虫足有十米长,三米高,它浑身上下呈现出晶莹剔透的白色,就像是x射线下的影像。
在水星的微重力下,八条短腿儿轻鬆地支撑著庞大的身躯。在它的头部,口器中的针刺状结构清晰可见,但更让白晚晴感到恐惧的是,这只水熊虫仿佛感受到了她的注视,低下头,巨大的口器朝她撞来,似乎下一秒就会撞碎玻璃將她吞噬。
伴隨著一声压抑的惊叫,白晚晴猛地睁开眼睛,过了几秒钟,她才回到现实,並意识到自己还好端端地坐在椅子上。
原来是一个梦?
她刚才睡著了。
白晚晴下意识地朝梦中看到巨型水熊虫的方向看去,没有什么窗帘,只有坚实的舱壁。那堵墙外面是生態园,根本就不是水星外面。
她用双手揉了揉太阳穴,感到有些晕眩,她这时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休息了。自从太阳风暴爆发后,基地就没有白昼和黑夜转换的模式了。
白晚晴抬起手腕看了看时间,现在已经是快早上五点了。
取样本,分析样本,她和赵思明几乎忙了整整一个通宵。
她的目光在实验室里游移著,和综合实验室相比,生態实验室明显要简陋许多。这里的仪器设备大多是为了维护生態舱中的生物群落而设置的。白晚晴的目光落在实验台上那个孤零零的显微镜上,鬼使神差地,她站起身,朝显微镜走去。
玻片上,刚才滴下的那滴溶液已经浸染开来,那抹小小的污渍已经看不清了。
白晚晴將眼睛对准了目镜,调节好焦距后,一个小小的世界出现在她眼前。
等等,她突然瞪大了眼睛,心臟开始砰砰直跳,不可能,一定是她看错了。
白晚晴离开目镜,双手扶著桌子,她情不自禁地揉了揉眼睛,试图让自己更清醒一些,然后,她又把眼睛凑上去。
真见鬼了。
她分明看到,所有死去的水熊虫都復活了,它们挪动著胖乎乎的身躯和六条腿儿,在渺小的水滴中畅快地游动著。
难道它们没有死?只是陷入了休眠?
不,白晚晴马上就推翻了这个结论。在此之前,这些水熊虫可是被暴露在了零下171度的低温之中,而且暴露在宇宙射线的直接照射下。
她確信,这些水熊虫和之前的那些实验样品一样,死的不能再死了。
难道,自己还在梦里?
难道,是一个梦中之梦?
她用力咬了一下自己的嘴唇,一阵钻心的刺痛袭来,紧接著,鲜血渗了出来,白晚晴的嘴里满是铁锈的味道。
不是梦,这些水熊虫真的復活了。
她再也坐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