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统三年冬,张宗裕去了。
镇上的人都叫他张大爷。无官身,无功名,只凭一身仁厚,让整条刘街南北的街坊都敬他。逢年过节,他站在院门口派米,米斗搁在门槛上,自己拿碗舀,舀满了还要按一按,再补半碗。邻居说他好心,他只摆手,乡里乡亲的,不说这些。镇上的人都说,张大爷这辈子,是马头镇最后一代讲究人。讲究的不是排场,是规矩——待人接物要有规矩,做生意要有规矩,做人更要有规矩。
他这辈子最得意的事,是老来得子。四十三岁那年,独子张建业出生时,他头髮已经白了大半。满月那天摆了满院酒席,戏班子唱起他最爱的五大调。他把孩子抱出来给街坊看,笑著说张家三代单传,差点断了香火,这孩子是老天爷送来的。他给孩子取名建业,建是建功,业是立业。他请了镇上最好的先生给他启蒙,亲自教他打算盘、看漕运帐本,常说,做生意和做人一样,要的是一个“信”字。码头上几百號人肯跟著张家干,不是张家有钱,是张家人说话算数。
张建业从小就敬他父亲,不是怕,是敬。张宗裕说话声音不大,从不打骂,可在院子里咳嗽一声,他就赶紧把手里的泥巴藏到背后。父亲教他认字,教他打算盘、看帐本,一遍不会教两遍,两遍不会只嘆一句,你这孩子,往后怎么当家。他嘴上不说,心里憋著一股劲儿。有一回他打了一整天算盘,指头拨的通红,次日一早抱著算盘跑到父亲跟前,口诀从头背到尾,一个磕巴没打。父亲笑了,揉了揉他的脑袋说,俺滴儿,还行,没白疼你。
张宗裕下葬那天,建业没哭。主事大总让他哭“爷”,说大声哭后代不出哑巴。他喊了十几年“大”,突然改口“爷”,哭出来。他跪在棺屋烧纸,纸灰被风吹起,一片落在袖子上,他没有掸。母亲在旁哭得身发软了,他伸手扶了一把,扶完就把手缩回袖子里。
棺木抬出院门时,大总接过孝子老盆,在他头顶绕一圈,反手摔在刘街十字口。盆碎的一瞬,嗩吶和笙同时拔起,尖利地撕开冬日阴风。女眷们齐齐伏身,一片撕心裂肺的哭喊炸开——“俺滴爷啊,苦命的爷啊——”。碎陶片溅到脚边,他低头看了看,没躲。
那夜他在子里站了很久,耳边仍是嗩吶响,鼻子里满是黄纸的焚烧气息,他走到父亲常坐的竹椅旁坐下,仰头望著院角那棵老柳树。父亲说过,这棵树是他爷爷的爷爷种的,护了张家上百年。他对著那棵树,轻轻念了一句:大,你放心,张家在我手里,不会倒。
这话他后来再也没说过。但他一直记得。
最先找上门的是码头粮行的伙计刘三。圆脸,小眼,见人先笑。张宗裕在世时,刘三远远望见就弯腰打千,正眼都瞧不见他。如今老东家没了,刘三走近,弯腰喊一声少东家。这称呼从前是敬父亲,如今单喊他一个人,味道不一样了。
刘三说码头上新开桥头酒家,黄酒不孬,问他去不去。他本想说不去。父亲在世从不让他去码头酒馆,说那不是正经人去的地方。可如今父亲不在了,他想,我去看看,不算违背。
他点了点头。
出门那一刻,他忽然想起父亲的话:生意场上,人和人之间,说到底就是一个“信”字。他对自己说,我只是去看看,不做別的。
他不知道,从踏进去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走错了。
赵八指在酒桌上盯著他,凑近说:张大爷在时,码头上没人敢说半个不字。如今他一走,粮商把价压得极低,本地粮行快撑不住了。恁不出来撑场面,张家的招牌就倒了。
张建业把酒碗往桌上一搁,声音发沉:俺不会让张家倒的。
赵八指咧嘴一笑:好,有恁这句话,恁就是张家的招牌。
那天他喝了三碗酒。出门脚步发飘,扶著墙站了好一会儿。冬夜的风灌进巷子里,酒气散了,心里却空的发慌。小穿店又窄又长,他在黑暗里站著,脚下的青石板又湿又滑,两侧的青砖灰瓦影影绰绰,当下一惊,翻来覆去只响著一句话:大,恁放心。
他更不知道,赵八指背后有人。新来的粮商孙算盘,在江南赔光本钱,跑到马头镇另起炉灶,一上来就压价挤垮本地行,又暗中放话,张家漕运股份,他迟早要接。赵八指在码头替他跑腿,刘三在酒馆替他物色猎物——张建业是第一个,也是最好下手的一个。
他们不要他的命。他们要他的家业。
此后张建业日日都去桥头酒家。不是为酒,是为那种被簇拥的感觉。从前跟著父亲走进间半楼的雅间,旁人敬的是他父亲;如今他一个人走进这小酒馆,满桌人都站起来,抢著拉凳、倒酒、点菸。他们喊他少东家、张老板、兄弟。他被围在中间,觉得自己浑身是劲儿,觉得父亲交给他的担子,他挑得起来。他只是不懂,一桌人围著你,未必是你行,也可能是你傻。
母亲每晚都亮著灯等。堂屋灯油快熬干,她也不让动。他跌跌撞撞回来,她起身替他拍掉肩上的土,说厨房里热著饭。他嗯一声,从她身边走过。有一回她拦住他,声音很轻:恁爹临走前,让俺多担待恁。他说恁这孩子心不坏,就是太娇,没人管著,怕是要走歪。
他心里扎了一下,扎完又硬了。绕过她,把门关上。
铺子里的货开始走钱。头一笔银子拿出去时,他迟疑过。他把银锭掂在手里,忽然想起父亲从前每晚必翻帐本,看不懂的地方就用指甲划一道印子。他想,我只是周转一下,等贏了钱,连本带利填回去。
他填回去了吗?没有。
赵八指在赌桌上做手脚,他不是没看出来,可贏了捨不得走,输了更不甘心。等他回过神来,铺子里的货已经去了大半。
他输掉祖宅偏院那个下午,院里挤满了人。刘三在,赵八指在,孙算盘也站在人群后,摇著摺扇,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房契从他手里递出去时,手指在发抖。拄拐的老人在门口嘆一声:老张家,败了。
张建业听见了。他站在门里,想关门,手抖得使不上劲。
那夜他站在老柳树下,仰头望著遮天蔽日的树冠,喃喃一句:大,对不起。他把脸埋进手心,没哭,只是肩膀一下下地抖。
天一亮,他照常出门,照常喝酒,照常赌钱。
母亲没点灯,坐在黑暗里:恁爹要是还在,得把那把算盘砸了。
他没应声。
她又说:恁从小就犟,跟恁爹一个脾气。可他犟的是正道,恁犟的是邪路。
他停下脚。黑暗里母子几步远,谁也看不清谁的脸。母亲轻声道:去吧,早点睡。
声音软得让他心口发酸。他走出去,没回头。他不知道母亲在黑暗里坐了多久。
雷来在民国三年盛夏。
闷热多日,日头白花花晒得青石板出油。知了从清早叫到午后,忽然全哑了。码头上一个老船工磕了磕烟杆:这天邪性,怕是要来大的。
张建业在赌场推牌九,从午时到申时,手气极差,输光兜里所有铜钱。他站起身,脸上没有表情。黑云压顶,风骤然停了,整条巷子死寂。有人压著嗓子说:今儿这天,光绪年间见过一回,劈了南街一棵槐树。
他没反应。兜里空了,裤腿都是空的。
推开院门,梧桐叶狂舞。母亲正蹲在灶门口收干辣椒。风滚的辣椒满地。她一边捡一边嘮叨,这天气,说翻脸就翻脸。见他回来,直起腰:恁回来了,快进屋,要下雨了。语气里藏著一丝小心翼翼的欢喜——他已经三天没回家了。
他从她身边走过去,说了句,捡什么捡,几根破辣椒值几个钱。
母亲张了张嘴,把话咽回去,蹲下继续捡。
雷就来了。
不像是雷,像天裂了一道口子,口子就开在他家屋顶。他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跑到门口,看见母亲还站在院里,仰著头,嘴唇微动。第二道闪电劈下,惨白照亮全院,轰隆一声更近,震得瓦片簌簌落。
他忽然生出一个本能的恐惧——雷是冲他来的。
他往左跑两步,第三道雷擦著院墙劈下,把墙角瓦罐劈得粉碎,碎片迸到脚面。他尖叫一声,撒腿就跑。
跑过院子时,母亲正站在灶门口,怀里抱著辣椒,整个人嚇傻了。他看了她一眼。
就在那一瞬间,一个念头像闪电般在他脑子里炸开——天雷惩恶,不伤无辜。
他扑过去,一把將母亲扛起来。母亲尖叫,辣椒散落一地,苍老的手使劲拍他后背:恁干什么,放俺下来。
他不理,拔腿狂奔。他把母亲举得更高,让她贴在自己后背。
不是孝心。他后来打死也不敢承认那个念头——那一刻他心里清清楚楚:他是拿母亲的命,挡自己的命。
脚下一软,他重重地摔倒在泥水里。母亲从他背上滚下,摔在水中。他趴在泥里喘息,伸手想把她再抓过来。
就在他手指几乎要碰到她衣角的剎那——
雨忽然小了。雷不响了。风停了。
他抬起头。
母亲瘫坐在泥水里,浑身湿透,头髮黏在脸上,人却没伤一根头髮。
他顺著她的目光看过去。
那棵老柳树,没了。
不是倒,是炸了。半棵树从中间撕裂,焦黑如炭,兀自冒著青烟。空气中瀰漫著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木头烧焦,是树的魂烧焦的味道。
他跪在泥水里,浑身发抖。邻舍们推窗、探头,打伞举火摺子进来。了不得……老天爷发怒啊。准是做了大不敬的事,惹了天谴。雷打张建业……这话可不敢乱说。
他不知跪了多久。等站起来,院里已经挤满了人。没人看他。所有人的眼睛都盯著那棵焦树——雷击木,辟邪的宝物。人群蜂拥而上,斧头、柴刀、锯子,疯了一样扑上去。他们像分食猎物的野狗,把百年老树拆得乾净,各自抱著一截温热的焦木回家。
母亲瘫坐在泥水里,望著祖树被瓜分乾净,嘴唇翕动著,发不出声音。
张建业没拦,没抢,没动。
等人散尽,天未黑透,他从地上捡起一截没被踩烂的小枝,揣进怀里。只有巴掌长,焦黑,还带著雷火的余温。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木头,又抬头看了看母亲。母亲也正看著他,眼里没有怨,只有怕。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什么也没说。
这年,他十七岁。
半个月后,他卖掉刘街院子。买主是孙算盘。他在房契上画押时,孙算盘坐在对面,摇著摺扇,眼都没抬,只跟中人说:张家的招牌,归我了。
又半个月,他和母亲搬到几条街外,偏僻冷清的刘林北头——石巷子。搬家那天,母亲没哭没骂。只把灶王爷的香炉擦了又擦,用蓝布包好放进箱子,跟著破旧的地排车,一步一步走出刘街。
他走在前面,母亲在后面。
谁也没有回头。
那截焦木,他一直锁在床底旧木箱里,再也没打开过。后来,这截木头传给儿子,又传给孙子,传到第四代,被带到bj,放在书桌上。书桌旁边搁著一块碎裂青石,是从北水门遗址捡回来的——当初砌台阶的石头,被敲碎填了路基。
一截焦木,一块碎青石,都是从马头镇带出来的。
很多年后,孙子的儿子问:爸,这块黑炭是什么。
孙子说,这是咱家的根。被雷劈过,没死,还冒著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