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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击木 第32章 界墙

作者:佚名 分类:玄幻 更新时间:2026-08-26 03:58:34 来源:www.powenwu11.com

泡桐树倒下那年夏天,狂风骤雨灌了整夜。天亮时雨收了,张德厚院里的泡桐树斜斜地砸在春生家的草房顶上。树冠完全盖住了屋顶,合抱粗的树干恰好堵住了房门。一家人被困在屋里,杨秀兰隔著门喊邻居。邻居们围著院子转了一圈,有人爬到屋顶看了,说万幸万幸,房子没事。

吴品在隔壁亮开嗓门:喊什么喊,不是没砸死吗。

那堵墙是后来才砌起来的。

张德厚建北房,一共建了四次。每建一次,往后延半米。最后一次建房那天,春生从学校放学回家,拐进石巷子,远远看见家门口围满了邻居。张德厚门前堆著沙土和红砖,吴品正指挥她娘家弟弟们干活。

杨秀兰坐在门槛上,就著盆里一点浑浊的肥皂水搓洗衣服。新砌的墙根,刚起来三层砖,几乎要啃到她的洗衣盆边。

她没抬头,肩膀微微耸动。一滴水珠从她腮边滚落,不知是溅起的肥皂水,还是別的什么。杨秀兰一边大力的搓著衣服,一边大声说:恁吴品,有本事出来当面说!恁趁张德本赶集人不在家,偷偷摸摸往后延,恁家祖上就是这样教恁做人?恁把俺家堵死,俺家也得吃饭!

吴品站在新墙后面,始终不搭腔。她只是催她娘家弟弟们快些垒,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吩咐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杨秀兰的骂声越高,她的沉默越深。

几个帮工的汉子还没散,和几个邻居站在不远处瞧著。春生心里又慌又窘,脸上却不由自主地堆起一个僵硬的笑。

笑什么笑。母亲猛地抬起头,眼圈通红,声音压得低低的,却像裹著火星子,人都欺负到门口堵著窝踹了,恁还笑。

春生挤过人群,走到母亲身边。杨秀兰把洗衣盆里的水甩得到处都是,骂声越来越高。邻居们围著看,没人上前,没人说话。新墙一层一层往上砌,越来越高。对面吴品家的情形,工人们的脸,吴品的身影,一点点被新墙遮住。最后连杨秀兰的骂声也被那堵墙闷住了。邻居们渐渐散了。巷子里静下来。杨秀兰的声音被高墙隔绝得毫无价值。

春生钻进屋子,趴在桌上写作业。他抬头看了一眼母亲。杨秀兰坐在门槛上,洗衣盆里的水已经凉了。她没有再骂,只是无声地流泪。

张德厚往后延的那堵墙,单单只延了春生家门口,里面留给张德旺的,十分宽敞。

第二天天不亮,张德本和杨秀兰照旧得起身炸油条。那副做油条的长木板,平时两人抬著出屋、拐弯,正好。如今那堵新墙像凸出的獠牙,生生把拐角的空间咬去了一大块。天还墨黑著,屋里只有灶膛一点昏黄的光。两个人屏著息,小心翼翼地將木板竖起来,一点点往外挪。

慢点,再往俺这边来点。张德本低声指挥。

知道,恁別蹭著墙。杨秀兰回应,声音里全是紧绷的弦。

春生跟在后面,心提到嗓子眼。眼看就要成功拐出去,张德本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身子一歪,木板角嗑地一声,轻轻蹭在了那簇新的墙面上。

声音很轻,但在万籟俱寂的清晨,却像惊雷一样。

张德本和杨秀兰僵在原地,看著那墙上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露出了砖坯底色的浅坑。张德本长长嘆了口气。杨秀兰愣了片刻,隨即像是猛地醒过来,推著他往外走:快走快走,先出摊,天大的事,等回来再说。他们拖著沉重的木板和更沉重的心思,消失在昏暗的巷口。

春生回到屋里,拿出语文课本,想借《岳阳楼记》的浩浩汤汤驱散心里的憋闷。至若春和景明,波澜不惊——他刚读出点气势,就听见巷子里传来张德旺急匆匆的脚步声,然后是敲张德厚家楼房门的声音。紧接著,张德厚的嗓门和著吴品尖利的嗓音,由远及近,像一阵狂风卷到了家门口。

春生,恁爹哪,让他出来。张德厚指著那墙上的小坑,手指头都在抖,他就这么坏,见不得人一点好,故意的是不是。

春生小声解释,不是的,是拐弯地方太小了。

吴品抚摸著那块伤疤,放屁,就是骨子里坏,没人性。

徐兰出来了,劝了几句。吴品跳著脚,窄,以前咋能过去,分明就是故意的。

邻居易宗法也开了口,声音沉稳:厚哥,俺说句公道话。恁这么一次次往后扩,不是办法。德本家困难,恁当哥的,贴补他几个钱,让他去街外头寻个地方搭个棚子搬出去。恁这边也宽敞了,能起个堂堂正正的大堂屋,不是两全其美?十年前恁买老大她们的屋基是三百块,现在恁给一千,不过分。

张德厚像是被说动了,沉吟著。吴品猛地躥上前,一千,恁说得轻巧,站著说话不嫌腰疼,恁咋不给他一千,俺的钱是大风颳来的,前有车后有辙,就三百,多一个子儿都没有。

一场刚刚有点苗头的和解,瞬间被她的唾沫星子浇灭了。邻居们摇著头,渐渐散了。春生逃回屋里,那篇《岳阳楼记》还摊在桌上。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那宏大的胸怀,对照著门外这逼仄的巷道、为一小块墙皮而爆发的战爭,显得无比遥远而荒谬。

屋外,吴品的叫骂声还在继续,像马头镇上空永远散不去的、带著油腥和炊烟的雾。

又过了一阵子,一个下午,夕阳穿过张德厚家的西楼,洒在春生家屋门前。张德厚砌新墙时,春生家原来的大门拆下来一半,只留半个门洞。有人直接走了进来:有人吗,谁在家。春生忙应声出去。一个穿著华美的妇人,后面跟著穿军装的五六十岁的男人。

春生从未见过这样穿著庄重的人。

妇人问,这是张建业的家吗。

春生说不认识。

妇人又问,小伙子你姓什么。

春生说姓张,俺爹叫张德本。

妇人冲后面男士浅笑了一下,环顾四周,满脸惊诧,问这院子怎么这么小了。

春生说,被人家占了。

妇人急问被谁占了。

春生指了指张德厚的家。

妇人向外走去,正好碰见闻声而来的张德厚。

两个人一对视,先后喊道,哥,妹。

张德厚忙迎上去,快进家,快来。

张德厚和张德兰他们进门之后,春生竟有淡淡的失落。晚上张德本回来,得到確认,是远在xj二十几年不回家的姑姑姑,退休之后思念亲人,回来探亲。

第二天,张德兰来到春生家,质问张德本,为什么要欺负咱哥,为什么这么没有良心。如果不是咱哥把恁带到xz,恁还有命吗。回到马头,为什么仗著年轻欺负五十多岁的哥哥嫂子。咱们家都是正了八经吃国库粮的,没有这么多弯弯绕心思,不要娶了媳妇忘了娘。

张德本的火爆脾气一下子被激了起来。俺姐,是不是吴品和恁瞎说八道了。

张德兰说,俺七弟,恁要听话,爹娘都不在了,咱们一家人要团结,不要被人带坏了,俺是好心,俺来就是给恁和好的。

杨秀兰提著暖壶回来了,忙著给张德兰泡茶,又急著要上街买烧鸡、割肉做饭。张德兰叫住她,来,恁坐下,先別张罗,恁得劝劝老七,他以前可不是这样。怎么就一个娘的闹得这样凶。都是一个包袱解的。听说恁这个嘴可是不饶人。

杨秀兰愣了一下。张德本让她去买烧鸡。杨秀兰站在门口,看著张德兰,说,俺姐,清官难断家务事,恁刚回来,可能很多情况不清楚。但是摆在恁面前的,墙都堵到屋门口了,大门只剩半个门洞了,这些俺姐看得到吧。不管別人怎么恶人先告状,俺都不多说一个字。但今天俺姐来了,俺们很高兴,俺们得做好接待。俺姐,恁坐,俺这就去买王家烧鸡、刘家朝牌给恁和俺姐夫吃。说完,她转身出了门。

屋內骤然清静。张德兰的目光落在半截门洞外的高墙上。张德本垂著手,袖管里那一小块雷击木,被他越攥越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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