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促销季,春生跑前跑后,展区、库房、测试区、送货车上,到处都有他的影子。郭经理带了他几天,他就把流程摸熟了:客户下单,立刻拉著推车去地下仓库提货,拆箱,通电测试,当面验给客户看,再打包送回送货区。一套动作从生到熟,推车上的冰箱从摇摇晃晃到稳稳噹噹。
但他有个毛病。郭经理接待客户的时候,他总忍不住在旁边插嘴。有一回郭经理正跟一个阿姨介绍冰箱的冷冻室容量,春生在旁边补了一句,这款的压缩机是进口的。那阿姨转过头去看他,郭经理的话头就断了。
客户走后,郭经理没当著人说他。等展区空下来,她才走过来,说,春生,客户的注意力被你一分散,就很难再拉回来了。我说话的时候,你听著就行。春生点头。从那以后,郭经理接待客户,他就在旁边站著,听,记,不再抢话。有一次他在库房搬货,听见郭经理在展区那边跟一个客户介绍冰箱,声音不高,一句一句稳稳噹噹,客户问什么她答什么,不问的她不急著说。春生蹲在推车旁边听了半天,心想,这就是本事。
有一天,一对中年夫妻走到展区。郭经理正忙著接另一个客户,抬头看了春生一眼,下巴往那对夫妻的方向微微一扬。春生知道,自己独立接待的机会来了。
他走过去,没有急著介绍產品,先问了一句,恁家里几口人。女士说四口。春生说,那这款適合,冷冻室够大,过年包饺子能放得下。他从冷冻室讲到压缩机,从压缩机讲到耗电量,又从耗电量讲到售后保修。他不是在背书,他是在跟人聊天。那对夫妻听著,男的点了两回头,女的一直看著他。
客户下了单。春生拉著推车去库房取货,拆箱,通电,指示灯亮起来的时候他心里也跟著亮了一下。他蹲在地上给客户验机,正要再介绍一下使用注意事项,那女士忽然恍然大悟地说,哎,我们今天是来买海尔的啊。男士也回过神来,嗨,对啊,我们只是路过你们这里。
春生心下一惊,手里的电源线差点掉在地上。他脑子里飞快转著,要不要再补充几句,要不要跑去找郭经理救场。他张了张嘴,还没想好说什么,那女士又开口了:这个小伙子介绍的太好了,就买科隆吧。
春生把电源线收好,站起来,说了声谢谢。他把冰箱重新打包,推到送货区,填好单子,交给送货师傅。等忙完这些,他走到库房后面,靠著墙,站了一会儿。他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高兴。
促销季最后一天,郭经理在展区盘点,春生和另外两个女促销员帮著把剩下的样机一台一台擦乾净,套上防尘罩。郭经理说,你们三个,不愧是鲁西北大学的优秀人才。这是春生第一次听她用这种语气说话。
那个季度,科隆首次打败了海尔和西门子,拿下了德州百货大楼冰箱品类的销售冠军。总结晚宴,周威破例在德州大酒店请客。
春生换上自己最好的一件衬衫——就是那件米白色的羽绒服里拆出来的內胆,洗了很多次,领口有些泛白,但还算整齐。他走进德州大酒店的大堂,灯火通明,和几个月前跟著郭经理来面试时一模一样。那次他低头看自己的鞋,觉得和这个地方格格不入。这次他还是那双鞋,但他没有再低头。
周威端坐正中,郭经理坐在主宾位置,办事处主任做副陪,两个正式员工和三个促销员围桌而坐。周威端起酒杯,说,祝贺你们,在郭经理的带领下,给我们带来这么大的荣誉。全国任何一个城市,海尔永远是龙头。没想到,我们德州市场,竟然能以一台冰箱的数据反超。恭喜,干了。
春生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他不会喝酒,白酒辣得他皱了一下眉头。坐在对面的郭经理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
菜一道一道上。葱烧海参端上来的时候,春生看著那盘黑亮亮的海参,忽然走了神。他想起杨秀兰和张德本。这盘葱烧海参,桌上任何一道菜,父母都没有吃过。他想起那件米白色的羽绒服,想起母亲站在院子里头上沾著草屑的样子,想起父亲躺在堂屋地上呼呼大睡、嘴巴张著吐气、眼角堆著脓一样的眼屎。他想起母亲把耳钉在灯下看了又看,那点光有多弱。他想起父亲蹲在桥头等活,天都黑透了,星星都出来了,那顶破草帽还没摘下来。
泪水几乎涌出眼眶。他低下头,用手指在桌布上来回搓著,把那股热压回去。
春生,春生。郭经理在叫他,过来敬周总一杯。
他站起来,端著酒杯走到周威面前。郭经理看了他一眼,愣了一下,哎,春生,你怎么哭了。
哦,我——春生眨了一下眼睛,说,我真的太感谢周总给我这样的锻炼机会,谢谢郭姐这么无私地教我帮助我,谢谢这段时间每一个同事对我的帮助和包容。一想到明天就要分开了,我很捨不得。
想不到你这么重感情啊,郭姐说。
周威拍著春生的肩膀,说,小伙子,你很优秀。欢迎你以后参与到我们每一季的促销季。也欢迎你毕业以后,加入我们科隆公司。
春生说,谢谢周总。他把酒杯端到嘴边,一仰头,全乾了。辣从喉咙一直烧到胸口。他没有再皱眉。
大家推杯换盏,聊得正热闹。春生坐在靠窗的位置,望向窗外。新湖在夜色里格外深邃,湖水映著岸边的灯光,安安静静的。德州广播电台就在不远处吧,他想。有一天,我的文章也要在《海寧天空》播出。
正想著,左前方忽然火光一片。浓烟从德州百货大楼的方向滚滚升起来,火光映红了半边天。不好,你们快看。
顺著他手指的方向,周威和郭经理同时变了脸色。德百著火了。
晚宴戛然而止。一群人衝出酒店,站在新湖边,远远望著那场大火。春生站在那里,看著那座他每天走进去、每天在地下仓库里搬货、每天在展区里跟人说“这款好”的大楼,被火光包裹著。他想起自己在展区后面的库房里第一次把冰箱倒上推车的那个下午,想起送货师傅扛著冰箱上楼时那个沉默的背影,想起那对本来要买海尔的中年夫妻说“就买科隆吧”的瞬间。那些画面和眼前的大火重叠在一起,把他的胸口堵得满满的。
后来他为重建德百捐了两百元。不知为何,后来捐款取消,又退了回来。
促销季结束了,春生回到学校。他把工服叠好,放进柜子里。那个季度的工资他分了四份:一份寄回家,一份留著交下学期的学费,一份压在枕头底下应急,最后一份他揣在兜里,去学校门口的兰州拉麵馆点了一碗拉麵,加了一份牛肉。他把那截雷击木从枕头底下拿出来,攥在手心里。焦黑的,粗糲的,和他在德百仓库里搬过的那些冰箱纸箱一样粗糙。他忽然觉得,这段日子,自己好像又磨掉了一层皮。不是变硬了,是更扛得住了。他把雷击木放回去,翻了个身,闭上眼睛。窗外新湖的方向,隱隱有风吹过来,带著烧焦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