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生的信是那天下午到的。
春生刚从德百下班回来,在宿舍门口看见信封上熟悉的字跡——歪歪扭扭,一笔一画,像小学生写的。他拆开信,夏生在信里说,爹和娘都很好,爹已经不喝酒了,很关心自己的学习,还给夏生买了一个檯灯。娘也很好。家里通过邮局寄了三百元,让他好好照顾自己。
夏生没有说,杨秀兰在糖稀厂打工的时候磕掉了一颗牙。
春生拿著信,站在宿舍门口。走廊里有人走过,跟他打招呼,他没应。他看著信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眼泪流了下来。他已经是拿奖学金的人了,加上德百的工钱,完全不用家里寄钱,还能给家里寄。他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那颗牙,母亲从来没提过。她每次打电话都说家里挺好的,让他別惦记。春生在心里说,一定要让夏生过更好的生活,让爹和娘享福。
他把那三百元匯款单收好,没有取。
先前英语演讲拿过最佳形象奖,有不少学妹因为样貌频频来信,他一概不回。隔壁系学妹送来精装英语大百科,他退了回去,对方闹绝食,宿舍內线夜夜被请教电话打爆。马圣倒乐意,跟著一眾学妹往操场去了。春生把耳机戴上,拧大音量。
德百的促销季结束了。春生需要一份长期的活,在学校附近转了两天,找到一家综合酒店。五层楼,门口贴著招聘启事:传菜生,月薪三百,包吃住。
面试那天,两个女人坐在休息区喝茶。年长的短髮,眼神稳;年轻的戴眼镜,面前摊著一本帐本。春生走过去,说,您好,我来应聘传菜员。两个女人对视了一下,年轻的笑了一下,年长的说,可以,不过只能先从传菜做起。先试工三天吧。
后来他才知道,年长的是大姐,戴眼镜的是二姐。这家酒店是四姐妹开的——大姐掌总,二姐管財务,三姐在美丽华大酒店做销售总监,四弟妹冯经理管餐饮。
春生被一个传菜生领到二楼卫生间。传菜生指著公厕说,这是咱的卫生区。餐中高峰期传菜为主,餐前需要打扫卫生间。今天我先带著你干,以后这个卫生间就是你的。春生点点头,蹲下来刷地。
最里面的隔断门开了,一个满脸横肉的胖子走出来,一口浓痰吐在春生刚擦过的地上,眼睛都没看他们一眼,转身走了。传菜生脸色一变,压低嗓音说,这是二姐夫,负责採购。春生蹲下去,把那口痰擦掉了。
餐中高峰期,春生端著托盘在大堂和后厨之间穿梭。他端著一盆烩乌鱼蛋汤往二楼走,大姐忽然叫住了他。那个谁,你停一下。你看这个盆外面,都是汤渍,也不擦乾净。还有,你得用托盘。春生的脸红了。他把汤盆放回托盘里,擦拭乾净、重新端起来,一步一步走上楼梯。
餐后,春生去收脏餐。刚走到一个包间门口,一个女服务员一把把他拉了进去,又伸出头看了看走廊,才把门关上。包间里四五个员工围著满桌子剩菜,一个女生冲他招手,快呀,就差你了。王欢说必须等人齐。王欢就是刚才拉他的那个女生,圆脸,扎马尾,眼睛不大但亮,笑起来嘴角往一边翘。
春生站在旁边,先拿了块西瓜。王欢把一个盘子推到他面前,里面是几块东坡肉。她小声说,这是没上桌的,单独留的。春生夹了一块。王欢已经转身跟別人说笑去了。
有一天晚上,大姐端了一个大果盘交给冯经理,让她去给一个姓包的客人送过去。冯经理接过果盘,转身时翻了个白眼。过了一会儿,冯经理在走廊里叫住春生。你,把这个果盘送进去,就说我送的。
春生推开门,正好看见王欢坐在一个中年男子的大腿上,正给他倒酒。王欢面不改色,一边给客人夹菜,一边说,哪位领导让你送果盘来的。春生说,是冯经理,说是给包大哥的。王欢眉眼一弯,转头对那中年男子说,包大哥,您看,冯经理最惦记您了。这位,咱们店唯一的大学生,鲁西北大学的高材生,专门来给您送水果。
包大哥哈哈一笑,说大学生好啊,来,和大学生喝一杯。王欢说,好啊,我来倒酒。她给春生倒了一杯,递过来的时候,飞快地递了个眼色。春生接过来一饮而尽,才知道自己喝的是水。
有一天,春生接到任务,去帮王欢收拾最大的包间。那个包间是多功能厅,能坐三十人。大姐亲自指挥,地面、桌面、杯盏、音响,每一处都反覆检查。春生注意到墙上掛著大姐和某个人的合影——那是大姐当年在扒州大酒店做服务员时服务过的政要。
一切安排妥当,三十人的大圆桌,只摆了两副餐具。
夜幕降临,大姐率眾人在大门前列队。一辆黑色轿车停下,一个女人搀著一个禿头男人从车上下来。那女人就是三姐。春生第一次见她。眉眼间有一种凌厉的艷。他忽然想起从小到大,旁人总盯著他的脸说,这孩子长得可真好。
那晚,大姐指定所有热菜由春生传。他端著托盘一次次推开包间的门,看见三姐在倒酒,看见禿头男人的手搭在她肩上,看见她笑得很大声。席间有歌声,三姐唱的,嗓音带一点沙哑,从门缝里飘出来。
等送走客户,三姐坐在空荡荡的包间里,抓起桌上的酒杯砸在地上。她开始骂,骂客户是喝血的,骂那些坐在桌子上的人。骂完之后伏在桌上痛哭。大姐指挥人把她扶起来,送上六楼客房。春生站在走廊里,看著三姐被人架著从他身边走过去。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头髮散下来遮住了脸。
王欢靠在墙边,说,三姐每次都这样。喝酒前是一个人,喝酒后是另一个人。
春生没有接话。他想起母亲磕掉的那颗牙。她从来没提过。
有一天,杜强在宿舍门口堵住他,说成天见不到你人,课不好好上,考试还拿奖学金。春生说,那还不多亏杜老师这大伯乐。杜强边笑边说你学坏了,然后告诉他,要交三百元学杂费。
春生的工资还没有发。他去找王欢,问酒店可以预支工资不。王欢正两手麵粉往厨房方向走,她说,他们怕你拿了钱跑了,不会预支的。你要钱干啥。春生说,缴学杂费。
王欢架起胳膊,说来我左边上衣兜里,小费,你自己拿。
春生把手伸进她兜里,摸到一沓票子。绿色的,两张五十,十张十块,还有些零钞,整整三百元。
拿去吧,记得还我。
春生说好,发了工资就还。
第二天,春生交了学杂费。第三天,非典的消息传到了德州。校门封了,所有学生不得出入。等校门重新打开,他骑著自行车赶到那家酒店,一切已经恢復了日常运转。他找冯经理,问王欢呢。冯经理说,走了。春生站在酒店门口,看著那扇玻璃门。门上还贴著招聘启事,和他第一次来时一模一样。
他后来再也没有见过王欢。
他发了工资,把三百元单独放好,等她还。等到毕业,等到离开德州,等到去北京,那十二张绿色钞票一直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他的抽屉最里面。
很多年后,春生在北京,抽屉里依然放著那十二张绿色的钞票。他从来没有花过。他甚至不记得王欢的长相了——圆脸,马尾,笑起来嘴角往一边翘,大概是这样吧。窗外城铁轰隆隆开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