熄灯之后,春生把迷彩服叠好放在床头,裤子褪到脚踝——这样哨声响的时候,一提就能起来。他是跟张寧学的,张寧是跟上个月的老学员学的。
第一夜平安无事。第二夜也平安无事。第三天晚上,春生刚闭上眼睛,哨声就响了。不是平时那种短促的哨,是连续的、尖锐的、一声接一声的长哨。他弹起来,提裤子,系腰带,扣帽子,往门外冲。走廊里全是凌乱的脚步声,有人在系扣子,有人一只脚穿著鞋另一只光著踩在地上跑。春生跑到一楼大厅的时候,已经有几十个人站在那里了。他看见钟迪从另一侧的楼梯衝下来,帽子歪在一边,腰带还没系好,一边跑一边往裤腰里塞衣服。
罗教官站在大厅正中,手里握著秒表,面无表情。他身后,几个迟到的人已经趴在地上开始做伏地挺身,报纸铺在他们面前,白得刺眼。春生站在队伍里,喘著粗气,不敢动。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听见旁边人压抑的喘息,能听见罗教官的皮鞋敲在水泥地上的声音。
那一夜拉练了三次。每次回到宿舍刚躺下,哨声又响了。第三次的时候,钟迪瘫在床上,连起身的力气都耗空了。春生把他拽起来,什么也没说,只是往大厅的方向指了指。钟迪愣了一瞬,想起那张被汗水打湿的报纸,骂了一声,穿上鞋跟著跑了出去。
有一次,因为白天的军姿训练不达標,那一夜拉练了七次。春生只记得脱衣服、穿衣服、衝刺,只记得自己从楼梯上滚下去一次,膝盖磕在台阶上,疼得齜牙咧嘴,但爬起来继续跑。他记得最后一次集合时,所有人的眼睛都是红的,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抱怨,只是站著,等著哨声再次响起。
那天晚上,春生做了一个梦。梦里他还在跑,沿著海边公路一直跑一直跑,跑过了德州,跑过了鲁南一中,跑过了石巷子。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他躺在铺位上,把手伸进枕头底下,摸到那截雷击木。焦黑的,粗糲的。他把木头攥在手心里,硌著掌心,很实在。
早饭的时候,钟迪趴在餐桌上睡著了。队长喊口號的时候他猛地弹起来,嘴巴张开又合上,一个字也没喊出来。坐他旁边的男生用膝盖碰了他一下。他晃了晃脑袋,拿起筷子,又放下了。
春生看了他一眼。钟迪眼眶下一片青黑,嘴唇乾得起了白皮。春生低头扒饭,没说话。他的眼睛也是红的,膝盖上磕破的地方还在隱隱作痛。
“昨晚拉练了七次。”钟迪说。
春生点了点头。
“我感觉自己快死了。”
“我也是。”
两个人沉默地吃著早餐。窗外,海风吹过操场,瞭望塔上的灯还亮著。
有一天,管小婷组织大家写建议。发下来的纸是白纸,没有横线,没有格子,每个人自己找地方写。张寧写的是“土豆燉牛肉里的土豆太多了,建议改名叫牛肉燉土豆”。春生想了想,写的是“可不可以多洗一次澡”。他想起在德州的时候每天都能冲凉,宿舍虽然破,但水是够的。这里每天只能擦洗,黏黏的汗液干在身上,像一层盐壳。
管小婷把两百多张建议收上去,站在台上,一张一张念。念到张寧那张的时候,全场鬨笑。管小婷没有笑。她说,饮食搭配是营养师科学制定的,土豆和牛肉的比例不会因为个別人的口味而改变。但你的意见我收到了。念到有人写“希望教官多笑一笑”的时候,全场又笑。罗教官站在墙角,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还有人写“我想和邢花花谈恋爱”——笑声更大了。邢花花端坐前排,脊背绷得笔直,面上不露半分神色。
转眼间,六月份的老学员要结业了。那天早上,所有人在院子里列队,送他们上车。大巴车停在综合楼前,和春生他们来时一样,只是这次是送人走。海风吹过来,带著咸味,把几个老学员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老学员背著行囊从宿舍楼里走出来,有人挥手,有人低著头,有人眼睛已经红了。邢花花站在队列最前面,她的手贴紧裤缝,下巴微微抬起,嘴唇在发抖。第一个老学员走过她面前的时候,她的眼泪就下来了。她哭得很大声,不是那种无声流泪,是嗷嗷地哭,像要把这两个月所有的不舍都从嗓子眼里喊出来。其他老学员也跟著哭了起来。
七月的学员里有人跟著哭了。春生看见张寧哭了,眼泪顺著他白净的脸往下淌。春生没有特別熟悉的人要离开,他左右一瞥,周围的人全在哭。他张了张嘴,忽然想起孟斌的名字,就跟著喊了几声。有人拍他的肩膀。他转过头,是孟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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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在。”孟斌说。
春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孟斌没有上车。他是六月的学员,但他留下来了。那天晚上重新编队,孟斌成了春生的中队长。
后来春生知道,六月学员里留下来的人不少。他们比七月学员早来一个月,已经经歷了第一次淘汰。留下来的人,有的成了中队长,有的成了队长,有的像邢花花一样进了质检岗。孟斌说,他本来可以上岗了,但觉得自己还不够,主动申请留下来再训一期。
“有些东西我还没学会。”他说。春生看著他那张黝黑的脸,觉得这个人比自己小好几岁,但说起话来像块石头,稳稳噹噹的。
“啥东西?”
“说不清楚。”孟斌想了想,“就是觉得自己还不够沉。”
从那以后,训练的节奏似乎没有那么难以忍受了。不是训练变轻鬆了——军姿还是两小时,蛙跳还是三组,鸭子步还是从操场这头走到那头——是春生不再去想“能不能熬过去”这件事了。他每天跟著队伍跑五公里,跟著口令站军姿,跟著鼓掌,跟著喊口號。他依然没有上台“超越”过。钟迪已经上去了两次,唱了两首歌,嗓子不错,被管小婷点名表扬过。张寧自从那次哭完之后,也上去表演了一段诗朗诵,声情並茂,把全场都震住了。后来张寧被叫去参加中队长会议,春生看著他跟在教官后面走出训练厅,背影绷得很直。
“你也上去一次。”孟斌对春生说。
春生摇了摇头。不是不敢,是不急。
孟斌没有追问。
这天夜里,熄灯之后,春生躺在铺位上,把手伸进枕头底下,摸到那截雷击木。焦黑的,粗糲的。他闭上眼睛,听见远处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他想起刚来的那几天,每天晚上躺在这里,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是怎么撑过明天。现在不太想了。不是明天变容易了——明天还是会有哨声,还是会有军姿,还是会有五公里。是那些苦楚,经一遍遍重复,已经从需要咬牙硬扛的煎熬,变成了这片海岸上最寻常的沙砾。他把雷击木攥在手心里。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凉的,咸的。他翻了个身,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