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氏那日提了纳妾的事之后,便当真张罗了起来。
她的张罗方式倒也不声张,只是私下託了街坊里几个相熟的婆子,让她们留意著附近有没有合適的人家。过了几天,便有个姓周的婆子领了个女孩子上门来,十七八岁的样子,生得还算清秀,只是瘦得很,怯怯地站在堂屋里,连头都不敢抬。
范靖回来时,人已经走了。胡氏满脸兴奋地跟他说那姑娘的来歷——北边逃荒过来的,爹娘都没了,跟著个远方亲戚一路討饭到广州。那亲戚自己也养不活她,愿意出个价让她有个吃饭的地方。胡氏把价钱都打听清楚了,连那亲戚愿意立契画押都说好了。
“就是年纪小了点。”范靖说。
胡氏愣了一下,倒也没强辩,第二天又去找周婆子。隔了两日,又领来一个,这次年纪大些,二十出头。范靖见了一面,又问了几句话,沉默片刻,说:“再看看吧。”
胡氏有些不乐意了,但也没说什么,只是晚上在房里翻来覆去地睡不著。接下来大半个月里,她前后张罗了不下五六个姑娘,范靖却总能找出各种理由推却——不是年纪太小了,就是觉得这样对人家姑娘不好,到后来乾脆说自己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如从前了,就算买了人回来也未必有用。
胡氏终於忍不住了。这天吃过晚饭,她把丫鬟都支出去,关上门,对范靖说:“老爷,你到底怎么想的?你要是真不想纳,就直接跟我说,我也不折腾了。你这样今天一个理由明天一个理由,我到底也不知道老爷你心里究竟打算怎么办。”
范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是在想,收养一个孩子。”
“收养?”胡氏瞪大了眼睛,“老爷,上回不是跟你说了吗,大明朝收养孩子,那是要挨板子的——”
“你听我说完。”范靖道,“大明律说的是『乞养异姓为子』,那是说不能收养外姓人。但若是同宗的呢?”
胡氏愣住了。
范靖便跟她解释:他的曾祖父也是兄弟好几个,当时也是开枝散叶了的。这些年来,因为范进家里特別穷,所以才和这些亲戚断了来往。如今他中了举,回来认亲的也不少,只是范靖不太想多搭理他们。不过这里面有几家还確实是一个宗族的,虽然不是期功之亲,但好歹是同宗的,按大明律,若无兄弟,从同宗里过继一个孩子,也还是可以的。
“这事比纳妾麻烦。”范靖说,“纳妾是你我两个人的事,过继是宗族的事。得请族里几个长辈出来商议,得开祠堂,得立文书,得大家都认这个孩子才算数。但是我想来想去,觉得这样更合適——收养一个已经出生了的孩子,总比弄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到家里来,让我心里舒坦。”
胡氏怔怔地坐著,好一会儿才道:“宗族里的人,肯吗?”
“有什么不肯的?”范靖笑了一声,“他们若是肯,我就写个文书,把过继来的孩子立为嗣子,將来家业都是他的。他们若是不肯——那就算了,我也不强求。”
胡氏低头想了半晌,忽然问:“那要是族里没有合適的孩子呢?”
“那就再想办法。”
胡氏不说话了。过了片刻,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老爷,你当真不是为了……”
“我当真不是为了嫌弃你。”范靖不等她说完就接口道,“我说了多少遍了,你怎么就是不信?”
胡氏没再说什么,推门出去了。
次日一早,范靖便去找了陈恪。这几个月下来,书院里几个学生之中,他最信得过的就是陈恪——此人年纪虽轻,办事却稳重,又熟悉本地的人情世故。他把事情简单说了,陈恪听完,略一思索,便道:“先生若是信得过学生,让学生去办。先生的宗族里,如今最说得上话的是哪一位?”
范靖想了想,说了两个人名。陈恪记下来,又问了几个细节,便告辞去了。
范靖坐在书房里,看著窗外四峰山的轮廓,忽然觉得有些可笑。自己一个穿越者,如今竟也操心起宗族过继的事情来了。但这正是这个时代的规则——你想在这里活下去,就得按这里的规矩来。不纳妾而去收养同宗的孩子,已经是他在这个时代的规则里能找到的最接近自己良心的方案了。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南京,另一桩事也在悄然进行。
张继恩虽然给了沈和半个月的期限,但他並没有真的在南京等著沈和把那一百支千里镜做出来。他是个精明人,知道自己在南京多待一天,就多一分被別的太监抢了功劳的风险。所以拿到沈和店里的那支样货之后,他便立刻安排人,快马加鞭往京师送。
送的不是信,是东西本身。一个小太监带著两个隨从,骑三匹快马,沿著驛道日夜兼程,七天便到了京师。东西送到司礼监太监张永府上的时候,正是傍晚。
张永是正德皇帝还在东宫时的老人了。正德皇帝登基之后,他一路做到司礼监掌印太监,又提督过京营,在宫里宫外都算是一號人物。他早年替先帝办过军务,也隨军出征过,见过真刀真枪的阵仗,不像宫里那些一辈子没出过京城的太监只知道吃喝玩乐。
小太监把黄铜筒子呈上去的时候,张永正在看边关的塘报。他拿起那根铜筒,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按著小太监的指点,走到院子里,举起来对著远处望了望。
暮色里,远处的角楼原本只是一个灰扑扑的剪影。透过这铜筒,他能看见角楼上的瓦当一片一片的,能看见角楼窗户里透出的灯光,甚至能看见窗户纸上映著的人影。张永没有说话,把铜筒放下来,又举起来,反覆试了好几遍,这才问:“这东西,能望多远?”
“回督公,据说是能望好几里地。在南京的时候,隔著半座城,能看清对面楼上的人。”
张永点了点头,把铜筒放在桌上,问:“这东西是你找到的,还是张继恩找到的?”
小太监如实说了。张永沉吟片刻,吩咐道:“明日一早,你把张继恩从南京发来的条陈拿过来。另外,让张继恩留在南京別动,能弄多少就弄多少,不要只盯著那家铺子——这东西广州府的人能做,南京的匠人难道就不能做?让他把会做这个的匠人也弄几个来。”
吩咐完这些,他便让亲信隨从去宫里递牌子,说明日一早有要事求见万岁。
第二天一早,正德皇帝在豹房刚用过早膳——说是早膳,其实已经是巳时了。他昨夜看斗鸡看得太晚,今早便起得迟了些。太监进来稟报说张永求见,他便挥了挥手:“让他进来。”
张永进来行过礼,也不多废话,直接把那支千里镜呈了上去。正德皇帝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问:“这是什么东西?”
“万岁,这东西叫千里镜,是广州府一个书院里弄出来的。”张永一边说,一边帮正德皇帝调整镜筒,“万岁拿这头对著眼睛,那头对著窗外,望一望便知。”
正德皇帝照著做了。他先是对著殿外望了望,脸上还带著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忽然间他的手一顿,整个人从龙椅上坐直了。
“朕看见那只鹰了!”他叫了起来,“就是那只——在城楼上头飞的那只!连翅膀上的花纹都看得见!”
他把千里镜放下来,又举起来,又放下来,脸上满是惊喜:“张永,这东西是怎么做的?怎么能把那么远的东西拉到眼前来?”
张永便把小太监说的那些话复述了一遍:广州府四峰书院,一个姓范的举人,格物格出来的道理,什么光走直线,什么凸透镜聚光,什么两片镜片配合。正德皇帝只听了个半懂,但这不妨碍他高兴。他拿著千里镜在豹房里走来走去,一会儿望望窗外,一会儿望望殿角的太监,忽然停住脚步。
“这东西,打仗的时候能用。”
张永等的就是这句话。
“万岁圣明。”他躬身道,“老奴当年在军前效力的时候,最头疼的就是不知道敌军藏在哪儿。探马派出去,不是被杀了就是回不来。若是有这千里镜,隔著一座山头就能看清敌军的营帐,隔著一条江就能看清敌船的旗號。守城的站在城墙上,敌军还没到城下,就能知道来了多少人、带的什么器械。万岁想想,这打仗是不是就跟睁著眼打瞎子一样?”
正德皇帝的眼睛越来越亮。他转过身来,忽然指著殿里的几个太监:“你,你,你,还有你——都过来!”
几个太监不明所以,赶紧跑过来跪成一排。正德皇帝又让人拿来几面旗帜,分给太监们,然后对他们说:“你们几个,到豹房外头去,藏在那边的假山后面,把旗子举起来,躲著別动。你们几个,跟著朕到望楼上头去。”
他又转向张永:“你,你也带一队人,藏到那边树丛里去。朕用这千里镜来找你们。谁要是被朕先找到了,罚他晚上不准吃饭!”
张永哭笑不得,却也知道正德皇帝的脾气,只得点了一队太监,带著出了豹房。正德皇帝自己拿著千里镜,带著剩下的太监,兴冲冲地爬上了豹房最高的望楼。
秋日的午后,日头正好。正德皇帝举著千里镜,对著花园这边望望,又对著那边望望。他看见假山后面躲著的一个太监正在打哈欠,连嘴里的牙都看得清楚;又看见树丛里一个太监被蚊子咬了,正在偷偷挠痒。他一个个地找出来,然后让身边的小太监跑过去把人揪出来。每揪出一个,他就得意地哈哈大笑。
张永藏在一丛海棠后面,被找到的时候,正德皇帝笑得差点从望楼上掉下去:“张永!你藏在哪儿不好,藏海棠花底下!你那身红袍子,连花都遮不住!”
玩了大半个时辰,能藏的地方都藏遍了,太监们也都跑不动了,正德皇帝这才意犹未尽地从望楼上下来。他把千里镜拿在手里把玩著,忽然嘆了口气:“可惜啊。”
张永忙问:“万岁可惜什么?”
“可惜天下太平。”正德皇帝望著远处,一副英雄无用武之地的神情,“朕自登极以来,只在宫里看斗鸡斗狗,连一次御驾亲征都没机会。若是哪里有个叛贼就好了,朕亲自带著这千里镜去打一仗,那才叫痛快。”
旁边的太监们都笑著奉承,只有张永心里微微打了个突。万岁爷说“可惜天下太平”的时候,那语气是真的遗憾。但他面上没有露出什么,只是躬身道:“万岁神武,自然是天下太平的福气。这千里镜嘛,留著看边关的塘报也好。”
正德皇帝嗯了一声,又拿起千里镜望了望天边的云彩,忽然问:“这东西是从广州来的?广州那么远,能送到京师来,不容易。张永,让你那个义子——叫什么来著——多弄些回来。宫里留几支,剩下的给边关送去。还有那个会做这东西的匠人,也弄几个到京师来。”
张永应了声,心里已经有了计较。张继恩这次的事办得不错,但还远远不够——广州能有千里镜,南京就能有,京师也能有。这东西以后怕不是寻常珍玩,而是军国利器。谁能把这个牢牢抓在手里,谁在万岁面前就能说得上话。
然而张永还没来得及安排人南下,一桩风波已经在北京城里炸开了锅。
豹房里那场“演习”虽然只是正德皇帝一时兴起的游戏,但几十个太监在御苑里举著旗帜跑来跑去,又是藏在假山后面又是钻树丛的,动静根本瞒不住。当天下午,消息就已经传到了宫外。
第一个发难的是监察御史李绍。此人是科道出身,四十来岁,性子刚直,平素就以直言敢諫著称。消息传到他耳中的时候,已经是当天傍晚了,可他连晚饭都没吃,便摊开纸笔,洋洋洒洒写了一封奏疏。
奏疏里的措辞极其严厉。李绍先是引经据典,说成汤有盘铭曰“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文王演《周易》而繫辞曰“君子以裒多益寡,称物平施”,自古圣王修身治国的功夫,都是向內求的,不是向外求的,更不是拿些奇奇怪怪的器物来取乐的。然后话锋一转,直指张永——这千里镜不是万岁自己去寻来的,而是张永进献的。张永身为司礼监掌印,不思辅佐圣德,反倒以奇技淫巧引诱君王,带著一群太监在御苑里扮演“官军杀贼寇”,让万岁在望楼上大喊小叫,成何体统?
“臣伏见太监张永所进千里镜一事,不胜骇异。夫千里镜者,奇技淫巧也,不过以水晶为筒,窥远如近。张永以此物进御,又导陛下于禁苑之中率群阉为攻战之戏,此何为也?陛下万乘之尊,奈何效市井儿戏乎?”
“张永身为司礼太监,职在匡弼,却以奇技淫巧导陛下於嬉游,使陛下有『恨天下太平』之嘆。臣不知此语传之於外,天下將士作何感想?边关士卒闻之,得无寒心否?”
“《尚书》曰:『玩人丧德,玩物丧志。』近者陛下春秋鼎盛,正宜亲贤臣、远小人,以图社稷之安。今乃与阉竖辈为嬉戏,以千里之镜为玩具,臣恐陛下自此日溺於奇技淫巧,不復留心国事矣。伏乞陛下斥退张永,毁弃此物,以正君心,以安天下。”
奏疏递上去的当天,內阁首辅大学士李东阳正在文渊阁办公,看到了这份奏疏。
李东阳是弘治、正德两朝的老臣,歷经宦海沉浮,深知正德皇帝的脾性——这位万岁爷吃软不吃硬,越是要他別玩什么,他偏要玩什么。当年满朝文武上书请罢遣豹房供奉的番僧,万岁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反倒把豹房的规模扩大了一倍。如今李绍这份奏疏虽然写得好,但只要传到万岁耳朵里,万岁不但不会斥退张永,反而会把李绍拖出去打廷杖。
不过,李东阳並不打算替李绍说话。他是首辅,是百官之首,不是科道言官。科道的职责就是弹劾,骂太监是他们的本分,挨廷杖是他们的勋章。但首辅的职责是维持朝政运转,不让局面彻底崩盘。
於是他提起硃笔,在奏疏上批了几个字:留中。
留中的意思,就是既不驳回,也不批覆,就这么放在宫里不处理。这是內阁对付万岁不喜欢的奏疏最常用的一招,也是李东阳的老到之处——李绍弹劾了张永,尽了御史的本分,可以了。张永被弹劾了,没被罢免,但也落了一身骚,可以了。万岁看不见这份奏疏,不会被激怒,更可以了。
至於千里镜这东西究竟是好是坏,李东阳心里其实有自己的判断。他主管过陕西马政,见识过边关的烽火台。若真有此物,能在数十里外望见敌军动静,对守边確有裨益。但这话不能说——说了,就是附和张永;不说,李绍也不知道他这份奏疏是自己替他兜了底。
批完这份奏疏,李东阳端起茶盏呷了一口,对旁边的司吏道:“以后再有弹劾张永以千里镜诱君的奏疏,照此办理。留中,不必下发。”
司吏应声去了。
然而正德皇帝虽然没看到李绍的奏疏,消息却还是传到了豹房。正德皇帝听完之后,当场便发了脾气:“朕在御苑里玩一玩怎么了?这些文官,管天管地,还管朕在自家院子里怎么玩了?”
张永在旁赔著笑,也不敢多劝。他知道这个时候说任何话都是火上浇油,便只是站著,心里却暗想——李绍这封奏疏虽说被李东阳留中了,但消息既然传到了豹房,就说明科道那边的动静不会停。这一波弹劾,怕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