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靖確实正在为春闈的事发愁。
按照大明的规矩,举人是可以无限期地考进士的,没人能逼著你非去不可。但问题是,怎么对外人说。你一个举人,又不是特別老,又没病没灾的,偏偏不去考春闈——这话传出去,外人会怎么想?
无非是两种猜测:要么是学问不行,怕考砸了丟人;要么是胆子太小,连试都不敢试。无论哪一种,对范靖的名声都不好。尤其是他现在已经在广东一省有了些名气,四峰书院的讲学也越做越大,若是被人说一句“范举人连春闈都不敢去”,那影响可就坏了。
但真要去,让范靖来写八股文,那就真的是“由之瑟奚为於丘之门”,要掉底子出洋相了。
所以范靖其实一直在琢磨一个说得过去的藉口。
然后王阳明的信就来了。
范靖拿著信读了三遍,差点笑出声来。这简直就是瞌睡遇到了枕头。王阳明是什么人?那是天下闻名的大儒,是龙场悟道的传奇人物。人家亲笔写信来请你,你若是不去,那才是真正的不识抬举。至於春闈——春闈算什么?春闈三年一次,王阳明的邀请,这辈子能有几回?
於是范靖立刻提笔写了一封回信,文縐縐地表示自己对王先生心仪已久,蒙先生青眼相邀,不胜荣幸,必当亲赴滁州,面聆教诲。信写好了,他照样亲自跑了一趟广州府,將信交给刘禋,托他再帮忙转交。
刘禋接过信,听说王阳明主动邀请范靖去滁州,倒也不觉得意外。他笑道:“伯安兄一向爱才,他既然写了信来请你,那是对你极为看重。你若是去了,他必定扫榻以待。”
范靖拱手谢过,便回了南海。
一回到书院,他便把自己的决定告诉了陈恪和几个亲近的学生。说王阳明先生来信相邀,自己已经决定前往滁州,与王先生面论格物之义。至於明年的春闈,暂且不去。
这话一出,书院里顿时炸了锅。
陈恪第一个变了脸色。他是范靖最得意的学生,也是最关心范靖前途的人。他知道自己的老师在格物上有一套,但格物再好,终究只是书院的学问。范靖如今已经是举人了,若是能考上进士,哪怕只是个三甲同进士,將来也能谋个一官半职,光宗耀祖。自己跟著,也能有不少的好处。若是放弃了春闈,万一王阳明那边的学问谈得不如意,岂不是两头落空?
“先生,”陈恪小心翼翼地劝道,“王公的邀请,自然是极好的。但春闈也不可轻弃。先生若去了滁州,往返至少数月,明年的春闈便铁定赶不上了。先生前几年已经错过了两次春闈,此次若再错过,下次又是三年之后——”
“三年之后便三年之后。”范靖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守诚,太史公曰:『古来富贵而名磨灭,不可胜计。』那些考上进士的人,有多少人留下了一个字、一句话让后人记得?但学问一事,乃是立德之大事,尤在立功之上。王伯安先生是当世大儒,他既然肯与我论学,这是我天大的机缘,岂能因春闈而错过?”
陈恪张了张嘴,还想再劝,但看范靖神色坚决,只好把话咽了回去。
韩立也在旁边,他比陈恪更直一些,忍不住便道:“先生,您这话说得太大了。考进士是正途,讲学问……讲学问也不能当饭吃呀。”
范靖看了他一眼,没有生气,只是笑了一声:“韩立,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学问才是科举之本。如今世间之人,多有只把科举当成敲门砖,对学问反而不屑一顾的。这路就歪了。韩立,君子谋道不谋食,忧道不忧贫。你要记住这一点。”
韩立听了,便低下了头。旁边的几个学生也都噤了声。他们知道范靖的脾气——平时上课的时候极为和气,谁提问题都耐心解答,但一旦涉及到学问上的大事,他是半点不肯让步的。而且范靖如今说的也是正理,你就是把朱子从地底下挖出来,他也肯定要说范靖说得对的。
沈璟在一旁倒是兴奋得很。这孩子听说先生要去见王阳明,比自己要去见王阳明还高兴,连声说:“先生去滁州,能不能带上我?我爹说了,王阳明是天底下最有学问的人之一,先生能跟王阳明辩论,那是多大的体面!”
范靖摆了摆手,把这孩子打发了。心里却想,这一趟去滁州,不光是去辩论,更是去学习。王阳明的心学虽然和他走的不是同一条路,但心学之所以能在后世有那么大的影响,绝不是偶然的。他想要把自己的“范学”真正立起来,光是闭门造车是不行的,必须和这个时代最顶尖的头脑碰一碰。
不过既然要出远门,家事便要先安排妥当。范靖回到家,还没开口跟胡氏说滁州的事,胡氏倒先把他拉住了。
“老爷,”胡氏脸上的表情又紧张又兴奋,“过继的事,有眉目了。”
范靖微微一怔,隨即便想起来了。宗族过继这件事,族长一直在帮忙张罗,只是范靖自己也没抱太大希望——他虽然是举人,有身份有地位,愿意把儿子过继给他的人家肯定有,但孩子的品行、资质如何,总要多看看多问问,急不得。没想到他们办事这样利索。
“是怎么个情况?”范靖坐下来问。
胡氏便从头说了起来。原来族长打听得范靖的族中有一房远支,家境贫寒,男人不久前害病没了,留下一个寡妇带著个两个男孩,其中一个才一岁多,家里的一点钱,男人害病的时候也花光了,如今日子过得极为艰难。那寡妇姓周,倒是个正派人,只是实在养不活孩子。族里的长辈们听说范举人要过继子嗣,都觉得这是两全其美的事——范靖有了嗣子,那孩子也有了活路。
“族长也点了头的。”胡氏道,“族长说,范老爷是举人,是族里最有体面的人,把狗娃过继给范老爷,那是他的造化。”
“狗娃?”范靖重复了一遍这个乳名。
“那孩子的小名儿,乡下人嘛,取个贱名好养活。”胡氏说著,忽然收了笑容,压低声音道,“老爷,我听陈秀才说,族里那几位长辈还爭了起来。有一个说,他家也有个儿子,年纪也合適,愿意过继给咱们。另一个又说,他家孙子更好,比那个什么狗娃聪明多了。最后还是族长拍了板,说按辈分论,狗娃最合適。”
范靖轻轻嘆了口气。他並不意外。过继子嗣对他来说,是为將来不至於绝后;但在族里那些人看来,这是一个天大的机会。谁家把儿子过继给了范举人,谁家就跟举人老爷搭上了关係,將来说不定连家业都能分一杯羹。这种心思,他当然看得明白。但是他也懒得计较这些。他又不是真的要那孩子继承什么了不得的家业,只是想给这个家留一条后路。
他想了想,说:“那咱们去看看孩子?”
第二日,范靖和胡氏一同去了周氏家里。那是一间低矮的土坯房,进门便是一股潮湿的气味。屋里几乎没有什么家具,只有一张破桌子和两张条凳。周氏抱著孩子站在门口迎他们,低著头,不敢正眼看人。另一个孩子看看大概有十岁了,却也正是“半大小子,吃穷老子”的时候。范靖便知道,这家人的確是穷得过不下去了。
范靖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孩子。孩子倒是不认生,用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看著他,忽然伸出手来,嘴里咿咿呀呀地叫了两声。范靖伸手去握了握那只小手,那孩子便咯咯地笑了起来。
“他叫什么?”范靖问。
“小名叫狗娃。”周氏轻声答道,“还没起大名。”
范靖看了看胡氏。胡氏正盯著那孩子看,脸上的表情很复杂。看得出来,她是真心想要这个孩子。范靖又问了周氏几句话,无非是孩子吃睡如何、身子壮不壮实之类。周氏一一答了,声音越来越低,说到最后,忽然抬起头来,红著眼睛道:“范老爷,我……我知道我是没本事的人,养不活他。范老爷要带他走,那是他的福气。只是……只是求范老爷好生待他。”
范靖正要答话,胡氏已经先开了口:“你放心吧,到咱们家来,饿不著他也冻不著他,將来还要让他读书进学呢。”
周氏擦了擦眼泪,把狗娃往胡氏怀里一递。那孩子原本还笑嘻嘻的,忽然被送到一个陌生人的怀里,愣了一下,然后便嚎啕大哭起来,两只小手拼命地往他母亲那边伸,嘴里含混地喊著:“妈妈——妈妈——”
周氏站在那里,浑身发抖,眼泪一颗一颗地掉在地上。她想伸手去抱回来,又不敢。
范靖站在旁边,看著这一幕,忽然觉得嗓子眼儿发紧。他上辈子在金融公司的时候,看过无数项目的生生死死,从来没有红过眼眶。但此刻,他看著那个死命不肯鬆手的孩子,看著那个不敢伸手去抱的母亲,忽然想起了自己上辈子小时候的一件事。那时他大约也是狗娃这么大,母亲有一回送他去外婆家住了几天,临走的时候,他也是这样死命地哭,死命地喊妈妈。其实外婆家並不远,母亲也不是不要他,但那个年纪的孩子是什么都不懂的,只知道妈妈鬆了手,便觉得天要塌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上前一步,对周氏道:“我听说你现在没有什么营生的,要不你也跟来。”
周氏和胡氏同时愣住了。胡氏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但范靖没有看她,而是继续对周氏道:“孩子还太小,这时候离了亲娘,太苦了。你就跟我们一起走吧,到我们家里来,当个帮手,帮著照顾他。按月领份月钱。”
说到这里,他又看了一眼那个大一些的孩子,又道:“他哥哥怕是也没读书吧?”
周氏便道:“家里都揭不开锅了,那里能供养他读书?”
“这样。”范靖站直了身子道,“我在四峰书院讲学,以后便让他跟著去四峰书院听课读书吧。钱物什么的都由我出。”
周氏张大了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过了一会才明白过来,赶紧跪在地上给范靖磕头,嘴里满是什么“大恩大德”,什么“来世做牛做马”之类的,又一把把大儿子拉了过来,拉著他跪下给范靖磕头。
胡氏在旁边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看见范靖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她虽然不乐意让周氏也跟来——毕竟她原本打的主意,就是要让这狗娃彻底变成“范家的儿子”,自己的儿子,若是亲生母亲还在身边,將来总是有些麻烦——但她更不敢在范靖面前反对。范靖平时虽然对她和和气气,但胡氏心里清楚,范靖真正打定了主意的事情,她是插不上嘴的。
倒是范靖,在心里还在抱怨胡氏反应慢,还不赶紧把人家拉起来。男女授受不亲的,总不能让自己去把人家拉起来吧?
过了几天,范靖便在范家祠堂里举行了正式的过继仪式。族长亲自来主持,族里的几位长辈也都到了。狗娃——现在改了大名叫范继学——被周氏抱著站在堂中。孩子被这许多陌生人围著,怯怯的,不敢吭声。
族长让人端来一杯茶,让范继学递给范靖,叫一声“爸爸”。那孩子捧著茶杯,怎么也不肯叫。族长急了,连声催他:“叫呀,叫爸爸。”
孩子还是不叫。旁边的胡氏也急了,蹲下来哄他:“叫一声,就叫一声,叫了给你糖吃。”
孩子把脸扭到一边去,还是不肯叫。
范靖看了看站在角落里一脸紧张的周氏,又看了看那个倔强的孩子,忽然心里一动。他走过去,蹲下身子,对孩子说:“不要你叫爸爸。你叫我父亲,叫她母亲。叫了,就带你和你妈妈回家。”
那孩子眨了眨眼睛。他不懂“父亲”、“母亲”是什么意思,只觉得这两个词不像“爸爸”、“妈妈”那样烫嘴,便怯怯地叫了一声:“父亲。”又看了看胡氏,叫了一声:“母亲。”
族长和几位长辈互相看了一眼,都有些愕然。不过这称呼倒是更正式一些了。
“哎。”范靖应了一声,站起来对族长道,“就这样吧。”
族长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头,宣布过继仪式完成。范继学正式成为范靖的嗣子。
回到家中,胡氏拉著范靖进了里屋,关上门,低声抱怨道:“老爷,你把周氏也弄到家里来,这算怎么回事?说好了是过继,这倒好,连孩子的亲娘也一块儿过继过来了。將来孩子长大了,是认我还是认她?”
“將来让他认我们两个。”范靖道,“你把他当成亲生儿子待,他自然认你。就像你之前想要给我娶个小妾,难道小妾生了儿子,就能不认你是嫡母?当然,你若是在心里把他当成別人家的孩子,那將来自然有麻烦。”
胡氏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老爷,你是不是信不过我?”
“我信得过你。”范靖拉过她的手,拍了拍,“这件事,委屈你了。”
胡氏红了眼睛,別过头去。
范靖走出里屋,在堂屋里坐了一会儿,看著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心里盘算著去滁州的日期。现在过继的事已经办妥,家里的事也算有了个交代。过几日他便可以动身北上,先去广州托刘禋把回信发出去,告个罪说要晚些到,然后便坐船一路北上。
他正想著,忽然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笑声。探头一看,胡氏正蹲在院子里,手里拿著一个糖人儿,逗著狗娃玩。那孩子已经不哭了,正伸著小手去抓那个糖人儿,嘴里含含混混地喊著:“母亲——母亲——”
胡氏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范靖靠在门框上看著这一幕,忽然笑了一声。他想起了自己刚才和胡氏的对话——將来让他认我们两个。现在看来,好像也不是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