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永离京之后,司礼监的掌印便由秉笔太监谷大用暂时代理。谷大用也是东宫旧人,“八虎”之一。他和张永不同——张永虽然算不上清官,但至少办事有分寸,知道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和內阁打交道的时候也懂得留有余地。谷大用却完全是另一副做派。
他代理掌印不过半个月,內阁便感觉到了明显的压力。先是户部有一笔关於边镇粮餉的奏章,按例由司礼监批红髮回,结果谷大用压了五天不给批,最后还是杨廷和亲自让中书舍人去司礼监值房催了两次,才把批红的奏章拿回来。接著又出了几桩小事——几个御用监的採买太监在通州码头上和户部的税吏起了衝突,谷大用不但不约束手下,反而直接越过內阁,让东厂的人把那个税吏抓去问了两天话,问得人家魂飞魄散才放出来。最离谱的是,谷大用还把手伸到了人事任命上。有几个锦衣卫的缺出来,按例应当由兵部擬名单、內阁票擬、司礼监批红,他却直接擬了一份名单送到內阁,说这是万岁爷的意思,让他们照办。杨廷和让人去豹房问了一趟,正德皇帝正忙著看新进的一批河曲马,压根不知道这回事。
內阁的阁老们在文渊阁里碰头的时候,说起谷大用,都是一脸苦笑。杨廷和倒是沉得住气,只是说了一句“且忍他几日,等张永回来便好了”。梁储却在旁边补了一句:“张永是个山贼,谷大用是个流寇。山贼怎么著也还是比流寇好的。”
这话一说,几个阁老都苦笑了起来。他们都明白这话的意思。谷大用肯定知道自己只是暂时代理,这份权力落在他手里是有期限的,说不定哪天张永的船就到了通州码头,他的代理掌印就当到头了。
正因为如此,他才急著在这有限的时间里把权力变现——有权不用,过期作废。多捞一点是一点,多抢一把是一把,至於朝政运转顺不顺畅、內阁烦不烦,那关他什么事?所以大家这个时候也只能忍一忍,等张永回来了。
与此同时,松江府的市面上,一些不大不小的动静正在悄然发生。
从三月初开始,便有一个掛著“永昌號”招牌的商號在松江府一带大量收购棉花。这商號据说是南京过来的,主事的是个操北地口音的中年人,做事一板一眼,从不赊欠,每一笔买卖都立契画押,当场结清现银。他对棉花的质量极为挑剔,每一包都要拆开来用手捻过,潮了的不收,发黄的不收,纤维太短的不收,但凡有一点瑕疵,当场便退了回去。便是价格,也是錙銖必较,每担多少银子都要跟牙行磨上半天。起初那些棉商还嫌他麻烦,但做了几笔之后,大家便都抢著要把棉花卖给他——因为他要的量实在是太大了。別的商號买棉花,一次不过几十包、几百包,永昌號一开口便是几千包。更难得的是,他手里有现银。这年头做买卖,赊欠是常事,能当场付清现银的买家,便是挑剔些,大家也愿意忍。
於是松江府的棉花便一船一船地往永昌號的货栈里运。到了三月中旬,市面上原棉的价格已经被抬起了將近一成。几个做棉布生意的大商户开始有些不安,派人去打听永昌號的来路,却只打听到东家姓张,旁的一概不知。至於永昌號买这么多棉花干什么——既然不知底细,大家便也只当是个財大气粗的北地豪商,看中了松江的棉花好,要囤货。这种事情虽然少见,但也不是没有过。
然而到了三月底,永昌號忽然停止了收购。接著,运送棉花的船队便一船一船地往松江城外的一座皇庄方向去了。那座皇庄原本是官田,后来被划入內帑,由宫里派人管著,平日里铁桶一般,外人根本进不去。但远远地能望见皇庄旁边的河上新架了一座大水轮,日夜不停地转著,也不知是做什么用的。有几个好事之徒想靠近看看,刚走到河对岸便被几个穿便衣的人拦住了,客客气气地说这是宫里办差的禁地,閒人免入。松江本地人多多少少都知道,凡是跟宫里沾边的事,绕著走是最聪明的做法。
五月,第一批棉纱开始出货。
皇庄的出货方式很低调——他们在松江城里租了一间不起眼的铺面,掛了块同样写著“永昌號”的招牌,也没见怎么吆喝,便把棉纱摆上了柜檯。价格一掛出来,整条街都炸了锅。
周锦川是松江本地的一个中等棉纱商人,祖上三代都是做纺织买卖的,到他手里,家里有一间小有名气的作坊,雇了三十几个纺纱工,每天能出一百多斤纱。他的纱质量不差,价格也公道,在松江城里攒了不少老主顾,大多是下游的织布作坊,有几家已经跟他合作了十几年,彼此信得过,价钱也都是按季议定的,从没出过什么岔子。
这天一早,周锦川正在作坊里看工人整理新到的一批棉花,外面忽然来了个人,是他合作了七八年的老主顾——城东宋家织布坊的管事。宋管事一进门便满脸赔笑,又是作揖又是告罪,说宋家今年遇了些变故,手头周转不开,之前订的那批纱怕是没法按约买了。按照契约上的条款,宋家愿意如数赔付违约金,一文不少。
周锦川虽然有些意外,但做买卖的,这种事情也不稀罕。人家遇了难处,还愿意按契约赔钱,也算是讲信用了。他便客气了两句,收下了违约金,心想这批纱反正也不愁卖,转头卖给別家便是。可是当天下午,又来了两家,也是同样的说辞——遇了变故,手头不便,不能按约买纱,愿意赔钱。接著是第三家、第四家。到了第二天傍晚,跟他有长期合约的十几家主顾里,倒有八九家都派了人来,口径出奇地一致:货不要了,违约金照赔。
这一下周锦川就慌了。就算是傻子也知道,一家两家遇变故是正常的,七八家一齐遇变故,那就绝不是“变故”两个字能解释的了。而且这些老主顾寧愿赔钱也要毁约,说明他们是算过帐的——违约金虽然不少,但比起继续按原价买他的棉纱,恐怕还是赔钱更划算。
他赶紧叫来自己的大儿子,让他出去打听打听,到底出了什么事。
大儿子出去跑了小半天,回来的时候脸上满是汗,神色慌慌张张的。他告诉周锦川,城里新开了一家棉纱铺子,也叫永昌號,卖的棉纱价格低得离谱——每斤的价格比其他作坊的成本价还低。他一开始还不信,直到跟著儿子亲自去那家铺子看了一趟。铺子门口人山人海,排著队等著买棉纱的人从铺子门口一直排到街口,好多都是熟悉的面孔——正是那些刚刚派人来跟他毁约的老主顾。
他挤在人群里排了小半个时辰的队,好不容易挤进铺子里,装成买纱的客人看了看柜檯上的货。只看了这么一眼,他心里便是一凉。永昌號的棉纱不但价格便宜得惊人,质量还出奇地好——纱线均匀紧实,断头极少,比他自家作坊里最好的师傅手摇出来的纱还要漂亮。这样的货色,这样的价格,他便是把自己的作坊白送出去,也竞爭不过。
从铺子里出来的时候,周锦川只觉得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沉。他唯一的指望,就是皇庄的货量有限。如果是这样,等这批便宜货卖完,市面上的价格还能涨回来一些,他手里的存货虽然要折价,但至少不至於血本无归。然而第二天,永昌號门口依旧排著长队。第三天,第四天,依旧如此。到了第五天,永昌號甚至在铺子门口贴了一张告示:本號棉纱產量充足,每日皆有新货,请各位主顾不必拥挤,按號购买。
周锦川站在那张告示前面,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他做了半辈子棉纱买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事情——哪家作坊的產量不是有限的?纺纱工一天能摇多少纱,那是掰著手指头就能算出来的。可永昌號的纱就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一样,不管来多少主顾,他们都卖得动,从来不见断货。他不敢想像那座皇庄里到底装著什么神仙机器,能像流水一样往外吐棉纱。他只知道一件事:今年是铁定要亏本了。他手里还压著几千斤的存货,按现在的市价,每卖一斤便要亏掉將近一半的本钱。但他不敢不卖,因为他不卖,別人会卖;他拖得越久,亏得越多。
六月中旬,松江城里已经有十几家中小纺纱作坊关了张。周锦川还在咬牙撑著,但他也知道撑不了多久了。他的棉纱价格已经降到了成本以下,每多卖一天便多亏一天的钱,可不卖又不行——仓库里堆著几千斤棉纱,那是他年初才收的新棉纺出来的,本钱还没收回来,若是全烂在仓库里,那就不是亏本的问题,是倾家荡產的问题。
到了六月底,周锦川终於撑不住了。他让儿子把作坊暂时关了,遣散了大部分纺纱工,只留了几个老伙计守著仓库。然后他关起门来,一个人坐在帐房里,对著帐本发了半天的呆。他不是没想过反击。他打听过永昌號的底细,知道那家铺子背后的东家是宫里的太监,皇庄也是万岁爷的私產。这就不是商人之间的事了。皇庄可以把价格压得这么低,因为他不用交税,不愁销路,手里还有內帑的银子。而周锦川这样的普通商人,面对的不只是一家新作坊的竞爭,而是来自皇宫的碾压。
他也想过联合松江的其他棉纱商人,一起去苏州府衙门递状子,告永昌號“以势压商、扰乱市价”。但他立刻便打消了这个念头——告永昌號?那不就是告皇庄?告皇庄?那不就是告万岁爷?他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他並不只是一个普通的商人。他的堂兄周锦荣在户部做给事中,虽然不是什么大官,但好歹是京官,在松江本地还是有几分面子的。前些年周锦荣回家省亲,还曾跟他说起过朝中的一些事情,隱约提到过六部堂官里有好几位大人,家族在江南也有棉布买卖。周锦川当时还没太往心里去,如今想来,松江府的棉纱买卖,牵涉到的恐怕不只是他这样的小商人,还有那些大人们的家族利益。那些大人物平日里不动声色,是因为没人动他们的饭碗。如今永昌號把整锅饭都端走了,他就不信那些大人物还能坐得住。
他连夜写了一封信,把永昌號在松江低价倾销棉纱的事情从头到尾写了一遍,又把自己作坊的损失列了个单子,托一个在苏州府衙做吏目的亲戚,把这封信转交给在京师的堂兄。
他趴在桌上,透过敞开的门望向外头空荡荡的作坊。纺车都在那里静静地立著,纱锭上的最后一缕棉纱还没来得及收,被晚风吹得一晃一晃的。他在昏暗的屋子里坐著,油灯在他背后投下模糊的影子,只有手里的菸斗在黑暗中一明一灭,明明暗暗的,像是在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