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虚之中,光怪陆离。
常言道,筑基之下跑断腿,筑基之上念动身。
身处太虚,一步迈出,或许便是现世的十里开外。
“也无甚稀奇,就是有些晃眼。”
舒顏脚踏虚空,清冷声音显得有些縹緲。
柴武大步流星在前开路,一身血气將周围试图靠近的莫名乱流蛮横撞开。
他低头看向下方。
“浪荡山,到了。”
按修仙界常识。
有筑基妖王盘踞之地,太虚映射出的景象,理应妖气衝天,血光如柱。
可眼前景象。
金光纯正浩大,丝毫不显邪气。
更有渺渺梵音透过壁垒,若有若无地钻进耳朵里。
“呕......”
舒顏乾呕一声,眉头死锁。
本能的,她感到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厌恶与暴躁。
就像一只野性难驯的猴子,突然被套上了一个並不合適的金箍。
“不对劲。”
舒顏压下心头不適,神识顺著太虚与现世节点,瞬息间覆盖整座浪荡山。
半山腰,一座乾燥宽敞的石窟內。
本应大快朵颐吃人的铁鬃妖王,跪在地上。
庞大丑陋的身躯蜷缩著,一双以往充满暴虐的猪眼,流露出一种诡异虔诚。
它的身前,是一名眉清目秀的小和尚。
小和尚眉心一点金光闪烁不定,嘴唇开合,低声诵念经文。
隨著他的念诵,猪妖脸上神情愈发陶醉,甚至还跟著节奏哼哼两声,荒诞至极。
『这就是那个筑基妖王?』
舒顏有些愣神。
闭目念经的小和尚一顿。
“嗯?”
他似有所觉,驀然睁开双眼。
“咚!”
舒顏脑海中画面崩碎,只捕捉到一尊虚幻的怒法相,於他背后一闪而逝。
怒目金刚,降妖明王!
“嘶。”
舒顏发出一声痛苦呻吟,双手捂住额头,身形晃了晃。
“师妹?!”
柴武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粗獷的脸上满是焦急:“被阴了?”
他刚想询问要不要直接杀下去。
却见舒顏缓缓抬头。
一瞬间,柴武愣住了。
师妹清冷绝美的脸上,五官隱隱扭曲。
双眼不再是平日的黑白分明,泛起一圈暴戾金边。
甚至於,她的神情中,少了几分“人”的理智,多了几分“猿”的桀驁与野性。
嘴角不自觉向后咧开,露出虎牙,似乎想......咬人?
“呲啦。”
没等柴武反应过来,面前太虚被暴力撕开。
金光涌入,將周遭混沌乱流一扫而空。
“阿弥陀佛。”
一声佛號,如洪钟大吕,震得人耳膜生疼。
小和尚觉心,赤足迈入太虚。
佛家有云:金刚怒目,所以降伏四魔,菩萨低眉,所以慈悲六道。
而今日的觉心,不慈悲。
他身后,那头如山般魁梧的铁鬃妖王亦步亦趋。
它双手也学和尚合十,掌中夹著九环大刀,满脸都是僵硬而慈祥的笑。
觉心看到舒顏时,眉头皱成了个“川”字。
没来由的。
一种想要將眼前这女子按在地上,强行度化,给她念上一万遍紧箍......
不,静心咒的衝动,疯狂滋长。
“妖孽?”
觉心低声呢喃。
“死禿驴......”
舒顏双目金光大盛,咬牙切齿,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眼中暴戾,浓郁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掏出一根棍子砸烂对方光头。
柴武心头一跳。
虽然不知道师妹为何突然性情大变。
但身为师兄,本能让他侧身一步,將舒顏瘦削的身板挡在自己身后。
他看著对面诡异的组合,抱拳沉声道:
“这位小师父,在下观华门柴武。”
“我与师妹此番前来,只为此处地界,与阁下往日无冤近日无讎,还请行个方便,速速离开罢。”
先礼后兵。
柴武看著憨,但並不傻,这和尚透著邪性,不宜衝动。
觉心没动。
目光穿透柴武皮囊,看到里面如长江大河奔涌的磅礴气血。
更察觉柴武背后若隱若现的巍峨须弥山影,以及镇关法相。
须弥山,乃佛教世界中心,眾山之王。
觉心眼中金光一亮。
一句偈语,几乎没过脑子,脱口而出:
“施主,你与我佛有缘。”
柴武脸瞬间黑了下来。
有缘?
有个屁的缘!
他好不容易老婆孩子热炕头,刚把地火情人安抚好,你这禿驴上来就想让我出家?
“阁下,莫要开这种玩笑。”
柴武声音沉了下来,手掌摸向背后重剑的剑柄,语气森寒:
“我说了,我们不愿与你结怨,只要这山,人滚蛋。”
觉心轻嘆一口气,有些惋惜地摇了摇头:
“罢,罢,罢,机缘未到,强求不得。”
“施主可以走。”
说著,他指尖一转,直指柴武身后呲牙咧嘴的舒顏,语气骤然变冷,如金铁交鸣:
“但这女施主不行。”
“贫僧观她心中杀孽深重,心猿难定,若放任自流,必为祸苍生。”
“她需隨贫僧离去,於佛前聆听教诲,日夜度化,方能洗去一身戾气。”
空气死寂。
柴武低著头,没人看得清他的表情。
对他而言,舒顏是什么?
是他当年在贫瘠小山村里亲手领出来的倔强丫头,也是他发誓要守护的宗门希望。
“度化?”
柴武笑了。
他抬起双手,朝著周遭虚空用力一锤!
“轰!”
一声闷响。
肉眼可见的裂纹在太虚中蔓延。
虽转瞬被规则修復,但那一瞬间爆发的力量感,令人窒息。
气海深处,天关洞开,气血如汞。
一层黑红交加的狰狞鎧甲,伴隨岩石摩擦的刺耳声响,覆盖全身。
眼中再无半分憨厚,唯有洪荒凶兽的暴怒。
“死禿驴。”
“想动老子师妹?”
“老子先把你那反光的脑壳拧下来当球踢!”
面对凶威,觉心不退反进,脸上反而露出一种名为“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悲壮与狂热。
“冥顽不灵。”
他双手合十,低眉垂目:
“施主,既如此,那便......有劳了。”
身后,一尊三头六臂,手持金刚杵的法相轰然凝实。
而铁鬃妖王,也狞笑起身。
它从屁股后面掏出一把明晃晃的大刀,满嘴獠牙闪著寒光,似乎在说:
“佛祖说了,送你去西天,也是一种慈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