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平镇,华灯初上,人声鼎沸。
“醉仙居”酒楼门前车水马龙,酒香肉气顺著窗缝直往外钻。
欧冶恆刚走到酒楼大堂,往楼上雅间走,身前突然横过来一座肉山。
“小二!这也叫酱肘子?还不够给爷爷塞牙缝的!再上三,不,五个!”
一个身形魁梧,满脸横肉的糙脸汉子,趴柜檯上咆哮,唾沫星子横飞。
旁边站著两个同伴。
一个头戴斗笠,看不清面容的灰衣人,和一个身形修长,面色枯黄的落魄书生。
正是乔装下山的铁鬃妖王、觉心和徐泗行三人。
“闭嘴,別惹事。”
徐泗行无奈地拽了拽铁鬃妖王的袖子,压低声音骂道:
“出门前怎么交代的?这是凡俗地界,你想把我们也搭进去?”
“俺......我这不就是饿了吗。”
铁鬃妖王哼哧两声,不情不愿地挪开步子。
这一挪,肥硕肩膀好死不死,正好撞欧冶恆身上。
“咚!”
一声闷响。
“咦?”
“嚯!”
两声轻咦同时响起。
铁鬃妖王瞪大眼睛,看著眼前平平无奇的年轻铁匠。
自己封了妖力,但身板可是实打实的妖躯底子,居然撞不过一个练气小子?
欧冶恆也微微皱眉。
那一撞,触感极怪,像撞上一块蒙了猪皮的铁坨子,死沉死沉的。
一直沉默的觉心忽然抬头,盯著欧冶恆多看了两眼,若有所思。
“抱歉,家中亲戚脑子不太灵光,衝撞了小兄弟。”
徐泗行赶紧上前一步,拱手赔笑,不动声色地挡於铁鬃身前。
欧冶恆也是个老实性子,见对方客气,没多计较,抱拳回了一礼:“无妨,借过。”
待他背影消失楼梯拐角,徐泗行才长出一口气,狠狠瞪了铁鬃一眼:
“看什么看!他就是个专门打铁的外门弟子,不过力气大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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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被巡查的兵杀营发现端倪,咱们今晚都得睡牢房!”
“老......老猪知错了。”
......
楼上雅间,推杯换盏。
欧冶恆落座主位。
对面,是一身红裳、明艷动人的张灵鳶。
至於围绕桌旁的,则是双方爹娘。
张灵鳶的父亲张百草是个老江湖,几杯黄酒下肚,舌头就开始大了。
对“仙师”女儿的敬畏被酒劲冲淡,一点藏心底的念想憋不住了。
他红著眼,端著酒杯:
“恆哥儿啊,叔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咱们两家几十年的交情,知根知底,如今你们都出息了,上了仙门.......”
张百草打了个酒嗝,声音突然拔高:
“你和灵鳶从小就在一块泥坑里打滚,若是.......若是能亲上加亲,日后在山上也好有个照应不是?”
“你们若是成了,我和你爹到了底下也能闭眼!”
此话一出,屋里瞬间安静。
张灵鳶手里剥了一半的虾“啪嗒”掉进碗里,脸一直红到耳根。
欧冶恆的爹,欧冶铁柱端著酒壶僵在半空,看也不是,放也不是,憨厚面庞尽显侷促。
迈入仙门便是断了凡尘,这规矩大家虽然不懂细节,但也知道厉害。
凡人父母乱点鸳鸯谱,万一惹恼了孩子......
“咳。”
欧冶恆放下筷子,神色未变,扶住摇摇欲坠的张百草。
“张叔,您喝多了,身子骨要紧。”
他给四位长辈续上热茶,语气诚恳坦荡:
“叔的意思我明白,但在我心里,灵鳶就跟我亲妹子一样。”
他目光清澈,直视张百草,又看了看低头不语的张灵鳶:
“在山上,有人欺负她,我拼了命也要护她,她缺什么,我就是把一身力气耗干也要给她挣来。”
“这份从小长大的情分,比什么亲上加亲都来得硬实。”
“还有。”
欧冶恆转向自家爹娘。
“我和灵鳶求的是长生大道,路还长著呢,有些事讲究个水到渠成,强求反而乱了心。”
一番话下来,没半个“不”字,却把界限划得清清楚楚,不伤长辈面子。
张灵鳶心里鬆了口气,又闪过一丝莫名失落。
她隨即展顏一笑,挽住母亲胳膊撒娇道:
“就是嘛!爹你瞎操心!我们在山上叫『道友』,哪有天天想这些儿女情长的?”
“你看人家清晏太上长老,那才叫仙气飘飘呢!”
“对对对!都是仙家事!”
欧冶铁柱赶紧打圆场。
“来来来,百草兄,喝酒!別给孩子们添乱!”
......
夜深,酒席散去。
长辈们先回了铺子,归途剩下两人並行。
街道宽阔整洁,两旁长明灯散发柔和光晕,巡夜的兵杀营弟子昂首挺胸。
“今晚月亮真圆啊。”
张灵鳶双手背於身后,踩著青石板的缝隙走路,裙摆飞扬。
欧冶恆跟她身后半步,步伐极稳。
“嗯。”
欧冶恆闷声回应。
“路也不错,刚翻修的,下面铺了炼器坊不要的废矿渣,几百年都压不坏。”
“嘖,欧冶恆。”
张灵鳶猛地停下,转过身,恨铁不成钢地看著他:
“你是不是在炉子里把脑子炼傻了?我和你赏月,你跟我聊铺路?”
欧冶恆无辜挠头:“修路是大事啊,路通了,家里生意才好做......”
“闭嘴!”
张灵鳶没好气地瞪他一眼。
两人沉默著走了一段。
忽然,张灵鳶凑近几步,也不管街上还有路人,把脸懟到他跟前,带著几分酒气问道:
“哎,木头,刚才饭桌上,你说当我是亲妹妹,是真心话?”
欧冶恆下意识往后仰了仰,被她一把拽住袖子。
注视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他点点头,认真道:
“自然是真心,灵鳶,修行路上不容易,咱们得互相......”
“停!別打官腔!”
张灵鳶不耐烦地打断,眼底闪过一抹狡黠:
“那我问你,既然不喜欢我这款,你以后如果要找道侣,想找个什么样的?別跟我说你想当和尚啊!”
欧冶恆愣住了。
这问题,確实超出了他的知识盲区。
十年来,除了火与铁,他就没想过別的东西。
他皱眉思索半天,脑子里闪过一个个身影,最后一脸严肃地总结道:
“真论道侣的话......”
“首先,身板硬朗,力气大。”
“你也知道,我干体力活,八百斤的精金锤要是提不起来,哪怕帮我拉个风箱,半个时辰也得累趴下。”
“其次,要耐得住寂寞,能在上百度的高温地火室里,陪我盯著一块铁三天三夜......”
越说越觉得有道理,欧冶恆眼睛都在放光:
“火灵根就更好了!配合起来,控火之术肯定突飞猛进!”
张灵鳶听著听著,原本的一点小期待全变成了看傻子的震惊。
力气大?
拉风箱?
还要陪他在火坑里当望夫石?
“欧冶恆!!!”
张灵鳶气极反笑,一把推得他倒退两步。
“你去跟你的铁砧过日子吧!要不把你那柄大锤供起来当媳妇!”
“活该你打一辈子光棍!”
骂完,她气呼呼地一跺脚,转身就跑,头都不回。
欧冶恆被推得莫名其妙,站在路边一脸茫然。
“我说的是大实话啊,既然是道侣,不在一处炼器修行,还能干啥?”
他张了张嘴想喊,却又不知道喊什么。
突然,他目光扫过路边一处不起眼的观景池。
几片宽大绿叶间,一朵花苞裂开缝隙,於月色下轻轻颤动。
“灵鳶!”
欧冶恆福至心灵,这次嗓门倒是极大:
“快看!曇花开了!”
远处赌气的身影明显顿了一下。
犹豫几秒,终究抵不过好奇心。
张灵鳶不情不愿地蹭了回来,嘴里嘟囔著:
“哪呢?要是敢骗我,我就把你塞炉子里炼了!”
欧冶恆也不辩解,指指水池边。
此时夜深人静,曇花正如传说中一般,缓缓绽放。
洁白如玉的花瓣向外舒展,露出嫩黄花蕊,幽幽冷香散开。
即便只是剎那芳华,在这红尘烟火气极重的小镇街头,显得格外动人。
张灵鳶看痴了,气早消大半。
她蹲下身,想摸又不敢摸,生怕惊扰脆弱的生灵。
“欧冶哥,你看......”
“它虽然只开这一会儿,但也开得好认真啊。”
欧冶恆站她身后,月光洒落张灵鳶侧脸,勾勒出柔和轮廓。
比起花,眼前这幅画面,似乎更难得些。
“嗯。”
他闷声应道:
“开得......挺值的。”
张灵鳶回头,撞上欧冶恆异常专注的目光。
没了往日呆板,瞳孔里倒映著小小的月亮,还有她的影子。
脸颊没来由地发烫。
“看什么看!呆子!”
张灵鳶慌乱起身,大喊一声:
“你个大傻子!”
喊完,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提著裙摆逃命似地往家跑去。
“记得明天回山的时间!別睡过了!”
远远的,传来她有些慌乱的叮嘱声。
曇花已盛极而衰,正如凡尘百態,转瞬即逝。
欧冶恆没动。
眼底,一层仿佛永远化不开的炉灰深处,露出一抹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似水柔情。
“傻便傻吧。”
他低笑一声,弯腰拾起一片飘落花瓣,珍重夹进怀中册子里。
合上书页。
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