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
司仪长老的唱喝声,拉长了尾音,在清麓山谷间迴荡不绝。
观华殿前。
星枢、万重两名筑基,已离席肃立,麵皮紧绷,眼中的漫不经心,荡然无存。
尤其是御剑门的元炼上人。
他双手缩在袖中,掌心滑腻一片。
身旁,萧、贺两家特使,更是两股战战。
天穹之上,柴武落於主祭位。
身后云兽呜咽,被数根粗大灵锁贯穿琵琶骨,正如古礼“太牢”之牲,匍匐待宰。
“三牲备,玉帛呈,告皇天,慰后土!”
悠扬且苍凉的號角声起,一声呜咽,引动风云变色。
大鼎之中,降真香火光大盛,烟柱凝成实质,直衝九霄。
山脚下,集平、安乐二镇。
平日里为几文钱爭得面红耳赤的贩夫走卒,停下手中活计。
街道空荡,人潮皆聚於镇中心广场或自家庭院。
无关强权压迫。
而是一种源自血脉深处,对於庇护者的本能敬畏。
黑压压人群,如同风吹麦浪,齐刷刷跪倒一片。
无数额头贴向冰冷地面,祈祷声匯聚成海,嗡鸣震天。
“求上仙护佑,来年风调雨顺......”
“愿观华门万年长青,保我一家老小平平安安......”
凡人的愿望朴素得令人发笑,却也是最坚韧的红尘羈绊。
清麓山腰。
数百名弟子,青衫猎猎,按九宫八卦方位站定。
执事舞旗,旗面绣有日月星辰,长老捧盘,盘中盛著五色灵土。
他们不叩首,只执道揖,面朝主峰,行的是修道者拜山问道的大礼。
“拜——!”
千人齐喝,声浪滚滚,竟將云兽濒死的哀鸣都盖了下去。
礼成剎那。
“那......那是何物?!”
元炼上人失声惊呼,全然顾不得筑基真人的体面。
於他眼中。
或者说,所有修行之人的视界里。
原本空无一物的山野集镇,忽然升腾起无数光点。
金者如沙,红者似火。
那是万民心火,是凡俗愿力!
这些虚无縹緲,即便筑基大修也难以捕捉的气息,像是受到某种召唤。
丝丝缕缕,匯聚成溪,终成江河。
浩浩荡荡的金红狂潮,向清麓山主峰奔涌而来!
“怎么可能?!”
“此地又非香火神道把持的中洲神国,观华门修的也是正统道法,何来愿力操控之术?!”
元炼怕了。
作为温家走狗,他比旁人知道得更多。
这种异象,根本不是几个刚筑基的毛头小子能搞出来的。
山里......有大恐怖!
还未等眾人从惊骇中回过神来,金红云气已將主峰彻底笼罩。
轰隆!
苍穹震颤,天象易改。
湛蓝天幕,转瞬赤红一片,好似烈火焚烧。
赤霞漫捲处,一轮大日虚影高悬,日中隱见车輦驶出,上有三足金乌振翅啼鸣,洒下万道金焱。
太鼓鸣动。
青石广场化作一方雷泽。
银白雷浆翻涌,银甲天兵若隱若现,列阵以待。
沼泽深处,一条紫电蛟龙昂首怒啸,同天际金乌遥相呼应。
一上一下,一天一地。
异象核心。
一尊宏伟得令人窒息的赤红身形,自山巔站起。
赤身虬髯,肌肉堆砌,蛮荒工匠之气扑面而来。
他並未显露真容,仅凭一身足以开天闢地的气势,便令群修低头。
手中,紧握一柄巨锤。
无花纹装饰。
唯有力。
极致,纯粹,霸道的力。
元炼身为炼器行家,自家“熔炉道基”已然失控。
就像民窑里的土罐子,见到了御用的钧瓷官窑。
赤红巨人动了。
他高举巨锤,目標正是天际金乌与泽中雷蛟之间的隔阂点!
狠狠砸下!
“鐺!”
眾人只觉心头一轻。
再看时,天地大变。
天际金乌翎羽丰满,眼瞳灵动,生机勃勃。
雷蛟褪去旧皮,新鳞闪烁,几欲化龙飞升。
“成......成了?”
星枢嘴唇乾涩,呢喃自语。
隨后。
赤红巨影溃散,雷泽隱没,烈日归位。
尚未耗尽的金红之气並未重归天地。
一道源自位格上的压迫,兜头罩下。
元炼等人只觉胸闷气短,护体灵光更被死死压回体內,好似被这方天地排挤,厌弃。
唯主祭台上。
柴武浑身浴血,仰头望向那团光辉,眼中哪有半分畏惧?
仅余炽热。
光团蠕动,拉伸。
一张边缘布满星云纹路的金色榜单凝结。
榜中,两枚苍劲有力,龙飞凤舞的烫金大字,浮凸而出,镇压乾坤。
【观华】
字成,金榜凝实,化作一方紫檀金边巨匾。
携无上霸气,缓缓飘落,悬於正殿门楣之上。
二字旁侧,更有两行铁画银鉤的竖排小字:
【乾坤作冶,山河为薪。】
牌匾落位。
漫天威压骤消。
元炼身形摇晃,望向那块新匾,目光刚一触及,神魂便是一阵刺痛。
旁边同样失態的星枢、万重交换眼神。
骇然,惊惧,瞭然。
哪里是什么装神弄鬼!
此山有灵!
清麓山中,当真供奉有一尊了不得的大神!
......
万里之遥。
御剑门禁地,终年不散的迷雾深处。
【不化剑冢】
无数残剑插於黑石之间,死寂荒凉。
中央,一团不知名的黑球,裂开一道缝隙。
一只枯瘦,布满扭曲青紫符文的手指,从中探出。
它僵硬地指向东方,那是清麓山的方向。
黑团剧烈翻滚。
一道重叠的嗓音,在空旷死寂的剑冢內迴荡。
如两人爭吵,又似一人疯癲囈语。
一重声线嘶哑阴毒,充斥想將万物撕碎吞咽的纯粹兽性与恶意。
另一重声线却苍老温润,透著极力压抑的痛苦,以及一丝神性残留。
“吼!!味道......熟悉的......香......吃!!”
“闭嘴!那是......不,不可能......早已陨落......为何会有祂的气息......”
“执......枢?”
“执枢?!”
黑雾狂乱,整座御剑山门为之一颤。
......
黑水城,王家老宅。
密室中,捏著血丹犹豫要不要吞的玄磯上人,手猛地一抖,丹药滚落尘埃。
而在贺家高楼上。
拄著拐杖的枯水上人贺奉朝,浑浊老眼精光乍现。
“天机乱了......又清了。”
他遥望北方,低声一笑:
“琅澈,竹轩两个小辈,看来押宝押得不错。”
“老头子我这把老骨头,也该去华药堂,跟杨大执事多討几杯茶喝喝咯。”
街道另一头。
茶馆里。
琅澈手里刚拿起来的瓜子撒了一地,张大嘴巴看向北方隱约未散的红光。
“老竹竿......”
“那徐家小子投奔的地方,是不是猛得有点过头了?”
竹轩上人眉头紧锁,手指飞速掐算,最后无奈摊手:
“一片空白。”
“算不得,看不得。”
“清麓山的水,比我们想的,还要深万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