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府门口。
徐泗行眉头紧锁,心中没来由的焦躁愈发浓烈。
似有大事將生,却又窥不破天机,端的是折磨人。
觉心停下诵经声,温言探问:
“徐施主心神不寧,可是预感到何种变故?”
徐泗行摇摇头:
“我也说不上来,就是......不得劲,总感觉有人在喊我。”
正言语间。
一道铁塔身影自太虚迈步而出。
潭边眾人不论人妖,皆肃立行礼:
“见过柴施主。”
“拜见镇岳师兄。”
柴武周身能止小儿夜啼的煞气收敛殆尽,眼角眉梢掛满笑意:
“无需多礼。”
“山神大祭已毕,四方宾客尽散,藉此次盛会,观华门在仙鹿原这方地界,算立住了跟脚。”
目光扫过在场一人一僧一妖,语气难得温厚:
“几位这几日在此镇守,虽未出手,却是功臣,辛苦。”
觉心双手合十,神色谦冲:
“阿弥陀佛,贫僧惭愧,全赖镇岳师兄只手擎天,我等不过在此贪图了几日清净,当不得『辛苦』二字。”
柴武摆手,不再纠结虚礼,转而將视线落定在徐泗行身上。
上下扫视两遍,见他气机圆融,再无之前的颓败之相,这才点头:
“不错。”
“灵机內敛,看来那场死劫,徐师弟是彻底跨过去了。”
徐泗行也不敢托大,拱手作揖:
“全仗清晏师姐幻法玄妙,替我重塑庐舍,若非如此,哪怕我有通天之志,也早成了孤魂野鬼。”
“你心中有数最好。”
柴武脸上笑意更浓:
“师妹若是出关,见你恢復至此,定然欣慰。”
说罢,他抬头看了眼天色,代表宗门擎天柱的威严散去,竟显出几分居家男人的温吞:
“行了,老婆孩子还在家盼著,我也该回去瞧瞧。”
“你们若觉得山上气闷,想去凡俗地界游逛亦无不可,只需谨记一条,莫要显露神通,惊扰凡人。”
说完,身形消失不见,走得乾脆利落。
刚一离开。
一直缩在角落装死的铁鬃妖王,“呼哧”一下窜了出来。
如今它已化作黑面莽汉模样,却依然改不了一身贪吃习气。
凑到徐泗行跟前,眼巴巴地把大黑脸懟过去:
“徐兄弟!你瞅瞅!”
“那日为了替你护法,俺这身膘都电酥了!这不得好生补偿一番?”
徐泗行被一张大脸晃得眼晕,没好气地推开它:
“行行行,下山!请你吃顿好的!”
答应完,他又下意识释放灵识,將方圆数里细细筛过一遍。
怪哉。
一道曾在祭典上曇花一现,令他感到灵魂共鸣的熟悉气息,消散无踪。
莫非真是幻觉?
铁鬃妖王见状,拍著肚皮嚷嚷:
“快走快走!徐兄弟儘管放心,老猪俺痛定思痛,苦修化形之术。”
“除了不能动用妖力干架,就算那杀才再回来,也断然认不出俺是妖怪!”
……
安乐镇。
人烟阜盛,商旅如织。
一大一小两道身影穿行於熙攘长街。
年长少年身披兵杀营玄色战袍,身姿挺拔,剑眉星目,自带一股子少年老成的稳重。
沿途商贩走卒见状,无不毕恭毕敬,拱手唤声:“见过柴执事。”
跟在侧旁的小豆丁,不过五岁光景,生得虎头虎脑。
此刻仰著脑袋,满眼崇拜地盯著自家兄长:
“大哥!你好威风!”
柴定危闻言驻足,哑然失笑。
蹲下身,替幼弟理正衣襟,平视一双清澈眼眸,语气温醇,透著几分认命后的通透:
“定安,这不是威风。”
“大哥天赋不成,区区三寸灵根,修到顶天也就是个练气三四层。”
“街坊邻居敬我,是敬咱爹,敬身上这层皮。”
“大哥这辈子,也就是在红尘里打滚的命,至於飞天遁地、长生久视的仙人大道,与大哥无缘咯。”
年幼的柴定安听不懂这番话里的萧索。
他只知道大哥不开心。
於是,小傢伙踮起脚尖,胖乎乎的小手努力伸高,按在柴定危脑袋上。
“不怕!”
小脸板得严肃认真:
“那我以后好好练功!换我保护大哥!”
“我要像父亲一样,哪怕天塌了也能顶住!”
柴定危一怔,伸手捏了捏幼弟脸颊:
“好,那大哥便等著享福,你小子以后可不许喊苦。”
“啪、啪、啪。”
一阵清脆掌声,突兀响起。
柴定危后背汗毛乍立,瞬间將弟弟扯至身后,左手熟练摸向腰间储物袋。
目光凛然,直刺声源。
前方三丈,街角屋檐下。
一名身穿大红道袍的中年道人,斜倚廊柱,手里拋著颗黄澄澄的橘子。
道人剥下一瓣橘肉丟入口中,一边咀嚼,一边慢条斯理地鼓掌。
“好志气。”
道人笑眯眯地看著从大哥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的小豆丁:
“稚子一诺,重逾千金。”
“小傢伙,贫道看好你。”
话音刚落。
柴定危只觉眼前一花。
再定睛时,屋檐下空空荡荡,唯余一颗被剥了一半的橘子皮静静躺在地上。
仿佛方才的一切,不过是场白日幻梦。
“呼——”
气流涌动,一道魁梧身影凭空显现。
柴武护在两子身前,目光扫视四周,最后落在地上一堆橘皮上。
“怎么回事?”
柴定危连忙稟报:“父亲,方才遇一红袍道人......”
柴武没有多问,只是盯著那处虚空,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
半晌,闷声道:
“无妨,兴许是路过的高人。”
“回家。”
大手一挥,灵光裹挟三人,瞬间远去。
......
再说那朱明。
重塑神躯,虽说是领了差事下界。
可这老货骨子里就是个耐不住寂寞的主。
本想直奔清麓山寻徐泗行敘旧。
转念一琢磨。
老夫重活一世,还没好好品品这红尘滋味,急吼吼地去认亲作甚?
不如先逍遥快活一番。
於是,这位新晋神官东游西逛,不多时便晃荡到了观华门脚下的安乐镇。
华灯初上,夜色温柔。
一处名为“流云阁”的高楼內,笙歌曼舞,茶香裊裊。
朱明占据二楼临窗雅座,一边品著上好的云雾灵茶,一边摇头晃脑地听著台上的吴儂软语。
“嘖嘖,还得是这人间烟火气养人吶。”
正听得入神。
楼梯口传来一道令他倍感亲切的熟悉嗓音:
“觉心大师,您这就著相了。”
“佛曰不可说,戏曲亦是眾生心声,听曲儿怎么不算修行?这就叫......陶冶情操!”
朱明嘴里茶水差点没喷出来。
好嘛。
真是想睡觉有人递枕头。
扭头一看。
只见徐泗行一身骚包的书生打扮,死乞白赖地拽著个一脸苦相的光头和尚往里走。
旁边还跟著黑脸大汉,眼珠子滴溜溜地往別桌上的烧鸡瞟。
朱明乐了。
也没躲,就这么笑吟吟地瞧著。
徐泗行眼尖,一上楼便察觉到有人注视,抬头一望。
四目相对。
徐泗行心里“咯噔”一下。
这红袍道士......好生面善!
特別是那眼神,怎么看怎么像那个在自己脑子里住了几年的死鬼老头?
没等他细想。
堂中琴音忽止。
一袭白衣,轻纱遮面的绝色花魁抱琴而出,款步走到台前。
她环视一周,声音如珠落玉盘:
“今日良辰美景,奴家也想凑个趣儿。”
“若是单纯抚琴,未免乏味。”
“奴家这儿有陈年『醉仙酿』一坛,欲以『飞花令』会友。”
“各位才子,不论诗词歌赋,只要句中带个『花』字。”
“最终胜者,奴家愿邀入香闺,共饮此杯,更为其独奏一曲,如何?”
场下顿时一片叫好声。
徐泗行素来爱出风头,更何况还要带和尚“入世修行”。
当即一甩摺扇,朗声道:
“徐某不才,愿拋砖引玉!”
朱明见状,也来了兴致,捋须起身:
“贫道也是爱花之人,且来凑个热闹!”
又听另一侧珠帘响动。
一位手持玉骨扇,头戴紫金冠的翩翩佳公子缓步踱出。
面如冠玉,气质雍容华贵。
即便身处勾栏瓦舍,亦难掩其身上与生俱来的潢贵胄气。
他轻摇摺扇,淡然一笑:
“如此雅事,在下司徒牧,也想分一杯羹。”
好戏开锣。
“花!”
徐泗行上前一步,张口便是:“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四州!”
“好诗!杀伐气略重。”
朱明慢悠悠接上:“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
“软了,软了。”
司徒牧手中摺扇“唰”地展开:“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
嚯!
这一下,整个流云阁都静了。
好大的口气!
徐泗行眉毛一挑,正欲再战。
脑子里却一直盘旋著红袍道人的声音。
太像了......
可还没等他理出头绪。
台上花魁无奈出声:
“三位公子文采斐然,这飞花令怕是一夜也难分高下。”
她略一沉吟,面若桃花:
“既是缘分,不如请三位公子同入奴家房中,小酌一杯,共听一曲?”
三人互相对视。
眼底皆有深意。
“甚好。”
“善。”
“可。”
三人並行。
行至门前。
徐泗行终於忍不住,多看了红袍道人一眼。
朱明冲他狡黠一眨眼。
而司徒牧,路过徐泗行身侧时,摺扇轻摇,扇面上显露出两行墨宝: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徐泗行眼皮狂跳。
好大的口气!
三人各怀心思,跨进香闺大门。
......
出租屋。
“还真不让人省心啊。”
庆远揉著太阳穴,看向屏幕里三个凑一桌的奇葩。
一个是自家內定的打手。
一个是借尸还魂的鬼神。
最后那个......
“滴滴滴!”
系统警报声响得他脑仁疼。
【司徒牧】头顶冒出来的金光差点把显示器给闪爆了。
庆远赶紧点开资料。
这一看,他倒吸一口凉气。
【姓名:司徒牧】
【年岁:28】
【身份:仙鹿原·大辽皇朝·九皇子】
【灵根:九寸】
【修为:筑基中期(偽·国运压制)】
【功法:五品古法《社稷归厚载物经》(借皇朝气运修行,代天牧民)......】
【命格:山河载谷】
【特性:身负国运,如大地承载万物,厚德载物,亦可镇压诸邪。】
【所过之处,五穀丰登,地脉归附,需承受万民之重,不得大自在。】
【当前状態:微服私访/???】
庆远目瞪口呆,忍不住发出一声源自灵魂的质问:
“好傢伙!”
“一个修仙大国的皇子,不在家里爭皇位。”
“跑我这鸟不拉屎的穷乡僻壤来逛窑子?”
“你图个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