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日傍晚。
终南山的山门前。
冯翼才早已收拾妥当,行囊装车,僕从候立一旁,一切皆已准备就绪,可他始终没有下令动身。
他立在山门前,频频回望后山古墓的方向。
他心中唯一的执念,便是再见女儿云梦溪一面。
哪怕只说几句话,看一眼近况,也足以慰藉心中牵掛。
晚风渐起。
就在冯翼才准备再次派人通传之时,一道纤细清冷的身影,顺著山道缓步走来。
正是云梦溪。
云梦溪一身古墓素雅白衫,衣料轻薄洁净,一身清冷绝尘的气质。
往日里灵动、稚气的少女模样已然褪去,身姿愈发窈窕挺拔。
眉宇之间,竟悄然多了一丝朦朧內敛的成熟韵味。
冯翼才见到女儿,脸上积压多日的愁云一扫而空,快步上前,语气又欣喜又愧疚:
“梦溪,你总算愿意见爹了。”
他望著女儿清冷疏离的眉眼,心中满是自责,语气诚恳谦卑:
“是爹不好,从前疏忽了你,没能好好关心、照顾你,让你受了委屈。”
“这些日子,听闻你拜入古墓潜心修行,日夜精进……”
“爹也就放心了。”
冯翼才目光柔和,再三叮嘱:
“如今你留在终南山,有李道长照拂帮扶,爹便彻底放心了。”
“此地安稳,无人叨扰,你只管安心修行。”
一句句反覆提及李志常,落在云梦溪耳中,格外刺耳。
她站在原地,神色平淡,眸光疏离,心底五味杂陈。
万千话语堵在喉头,终究不知该从何说起。
她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淡淡瞥了一眼身侧精致的马车,清冷开口:
“柳如烟呢?”
冯翼才闻言,温和一笑解释道:
“你娘去道观里面找李道长求取跌打药材,顺带道別,片刻便回来。”
云梦溪唇角微微勾起,扯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凉淡又嘲讽。
她轻轻摇头,语气清淡直白,刻意压低了声音:
“爹,你心真……罢了。”
话到嘴边,她终究是懒得点破。
“你好好练剑便是。祝你早日得偿所愿,成为武林盟主,做一代剑圣。”
这话明是祝福,实则满是反讽。
冯翼才察觉语气不对,他也只当是女儿心中仍有芥蒂,非但没有不悦,反倒笑得愈发欣慰,郑重点头:
“爹明白,你也要好好照顾自己,山中修行切记谨慎,日后若是遇到难处,不必硬扛,儘管去找李道长帮忙。”
又是李道长。
云梦溪听得心头烦闷,不耐了。
旁人只看见李志常温润强大、待人宽厚。
可只有她亲身深陷其中,清楚自己吃过多少李志常的……
李志常的苦。
她不愿再多听半句,语气乾脆疏离:
“爹,山路保重,一路平安。”
话音落下,她不再停留,转身便走。
冯翼才望著女儿离去的背影,悵然轻嘆,无奈摇摇头。
此时。
李志常缓缓走来,冯翼才立即掛上笑意,诚挚致谢:
“李道长,有劳你费心了,让我能见到女儿一面。”
“日后,还劳烦李道长照顾,关照。”
李志常道袍青衫,閒庭信步:
“冯庄主,好说,好说,你我,同道中人,亲如兄弟。”
“只是,为何这么著急,就要走啊,不多住几日。”
冯翼才倒也不藏著掖著,直言道:
“我收到的飞鸽传书,传闻江南异动,江南烟雨楼出事了。”
“我山庄与烟雨楼也有渊源,著急赶回,准备带人驰援。”
李志常一皱眉,这烟雨楼,郭靖也提起了,来头不小啊。
他正想要追问。
道观石阶之上,缓缓走下一道温婉柔美的身影。
柳如烟缓步而行,一手轻掩小腹……
她眉眼间残留著一丝未散尽的朦朧潮红。
周身还縈绕著淡淡的温热气息。
她步履缓慢,身形隱约有些虚软,深处,那隱秘的机关……
还留著李志常的……一丝內力。
似在缓缓运转,余韵未消……
她稍稍平復气息,走到马车旁,意味深长地见过李志常。
隨后,她一只手中提著一只暗红色的香火布袋,內里放著一块光滑的檀木功德牌。
“夫君。”柳如烟柔声轻唤,眉眼弯弯,语气平和温婉。
“我方才向道长求取了一些上好跌打药,带回山庄,可供门下弟子日常练功疗伤使用。”
她抬手轻抚手中香火袋,继续说道:
“除此之外,我自费在道观大殿供奉了一尊祈福长生位,既能庇佑咱们山庄安稳顺遂,也能保佑我们平安康健。”
说到此处,柳如烟语气微顿,带著一丝为难轻声道:
“只是道长有言,这长生位需要每周上山续一次香火,还要耗费不少银两……”
冯翼才闻言,毫不在意地大手一挥,神色坦荡豪迈:
“哎,夫人,不过是些许碎银,何足掛齿?”
“倒是辛苦夫人,往后要频繁奔波山路,舟车劳顿,帮忙操劳……”
柳如烟垂眸浅笑,屈膝微微欠身:
“应该的,多谢夫君成全。”
“主要还是要多谢李道长,他费心费力为我们操劳……”
另一边。
江南边陲,嘉兴乍浦镇。
李莫愁辗转来到了这个小镇。
这个小镇,她曾经到过,觉得安静美好,就一直记在心上。
这里远离中原,地处边陲,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她原本是打算和陆展元隱居於此的……
如今,一切都事与愿违。
她原本想打掉这个孩子,但是,最后还是不忍心。
便偷偷留了下来。
李莫愁自知树敌太多,只身来到这个遗世独立的小镇隱居。
她化名李见仇。隱居在九龙山的一处小院里。
白日,跟著小镇的女红一起做手工。
晚上,就偷偷在院子里钻研李志常演示给她的《碧水剑法》。
日子也倒是清閒简单。
只是。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江南烟雨楼无意间探得,李莫愁躲在乍浦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