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怀德办事很快。
陈七安话音刚落,他便吩咐钱管家安排人带路。
钱管家应了一声,立刻叫来一个在外院跑腿的小廝,让他带陈七安去巡捕房找人,又让帐房支了银钱。
临走前,他还低声叮嘱那小廝:“路上该打点的地方,別让陈道长费心。”
陈七安听在耳里,心里顿时舒服了不少。
不愧是大户人家的管家。
很上道。
沈府这样的有钱人家就是好,不管背后藏著多少烂帐,至少出门办事不用自己掏大洋。
要是换成伏龙观,他和李大春进一趟城,光黄包车钱都够他心疼半天。
李大春跟在他身后,倒是一点不想这些。
他一听能出府,眼睛都亮了几分,瓮声瓮气道:“七哥,咱是不是能顺道买两个烧饼?”
陈七安看了他一眼:“昨晚府里死了人,今天还不知道会不会再死人,你就惦记烧饼?”
李大春认真想了想,道:“那买三个?”
陈七安翻了个白眼。
带路的小廝站在旁边,想笑又不敢笑,只能把头低下去。
陈七安懒得理这傻大个,跟著小廝出了沈府。
沈府门外早已有黄包车候著,车夫戴著旧毡帽,肩上搭著一条汗巾,见沈府有人出来,连忙弯腰赔笑。
陈七安坐上一辆。
李大春本来也想跟他挤一辆,结果刚一抬脚,那车夫脸都绿了,连连摆手:“这位爷,您这身板,小的这车怕是受不住。”
李大春低头看了看自己,挠了挠头:“俺也没多重。”
陈七安忍住笑,指了指旁边另一辆:“你单独坐一辆。”
李大春这才不情不愿地坐了上去。
两辆黄包车一前一后跑起来,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出了沈府所在的巷子,街上便热闹了许多。
天已经大亮。
街上早热闹起来,电车顺著铁轨叮铃铃驶过,车身上刷著洋文gg,惊得几个黄包车夫连忙拉车让到路边。
报童挎著布袋,在街角扯著嗓子喊號外。早点摊前白雾腾腾,穿短褂的脚夫蹲在路边喝豆浆,旁边绸缎庄的伙计正把雕花门板一块块卸下来。
再往前,灰白洋楼一栋接一栋,门口掛著洋行招牌。几个金髮碧眼的洋人夹著手杖从门前走过,身后跟著点头哈腰的西装买办。
这便是上海滩,白日里十分繁华,连风里都像飘著大洋味。
黄包车在巡捕房附近停下。
那是一栋两层小楼,外头刷著灰白墙,门口掛著牌子,墙边立著两个巡捕。
一个洋人巡长从里头出来,身后跟著几个华捕,一个个腰间掛著警棍,帽檐压得很低。
带路的小廝显然熟悉这。
他先上前和门口巡捕说了几句,又从袖子里摸出一包烟递过去。
那巡捕掂了掂烟盒,脸色这才鬆了些,朝后头扬了扬下巴:“马德海今日不当值,在后头茶馆喝茶。往那边拐,第三家,掛蓝布帘子的就是。”
小廝连声道谢,回头对陈七安道:“陈道长,马华捕在后头茶馆。”
陈七安点了点头,心里对这小廝也多看了一眼。
沈府出来的人,果然懂规矩。
几人绕到了后捕房后街。
后街没有前头气派,地面有些潮,墙根堆著杂物,几家茶馆挨著开,空气里混著茶叶味、烟味,还有一点阴沟水的味道。
第三家茶馆外头,果然掛著一块旧蓝布帘。
帘子下面坐著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
他穿一身旧制服,扣子没扣齐,帽子扣在桌边,嘴里叼著菸捲,面前摆著一碗浓茶。
那人眼角有些细纹,脸上皮肉微松,可一双眼睛却很滑,扫人时仿佛要要掂一掂对方斤两。
小廝走上前,低声道:“马华捕,这位是伏龙观陈道长,有事想问您。”
马德海抬眼看了看陈七安,又看了看他身后的李大春。
李大春往那一站,跟堵墙似的。
马德海嘴里的菸捲动了动,吐出一口烟:“伏龙观?张玄九那老道的地方?”
陈七安眼神一动:“马华捕认识我师父?”
马德海笑了一声,笑得有些油:“上海滩这一片,谁没听过张玄九?那老道士当年可没少跟巡捕房打交道。”
陈七安一听这话,心里便有了数。
九爷那老东西,果然不是省油的灯。
不过眼下不是聊家常的时候。
陈七安在马德海对面坐下,开门见山道:“贫道今日来,是想问一桩旧案。”
马德海端起茶碗,吹了吹茶沫:“旧案?我经手的旧案多了。道长要问哪一桩?”
“六年前,苏州河边捞起过一具无名女尸。”
马德海喝茶的动作一顿,抬眼看了陈七安一下,脸上的笑淡了几分:“苏州河一年捞上来多少死人?投河的,失足的,被人丟下去的,谁记得那么清楚?”
陈七安没有急著说话,给小廝使了个眼色。
小廝也很上道,立马从钱管家给的钱袋子中摸出了一枚大洋,放在桌上。
银光一闪。
马德海的眼神立刻落了过去。
他伸手按住大洋,顺势往袖口里一收,脸上的神色总算认真了些,“你这么一说,我倒有些印象了。”
陈七安心里冷笑。
果然是巡捕房的人。
不给钱,苏州河一年捞多少死人。
给了钱,六年前的事也能有印象。
马德海夹著菸捲,想了想,道:“那女尸是早上被船工发现的,卡在河边乱木桩子那儿。捞上来时,人在水里泡得不成样了,脸都发胀,看不出本来模样。”
小廝听得脸色有些发白。
李大春却蹲在旁边,盯著茶桌上的点心看。
陈七安问:“能认出年纪身量吗?”
马德海喝了口浓茶,道:“大概二十来岁,身量不高,衣裳料子不算差,不像沿河討饭的穷苦人。可要说是谁,那谁也说不准。当年也没人来认尸。”
陈七安继续问:“那具女尸身上,可有什么特別的地方?”
马德海没有立刻回答,他眯著眼睛想了片刻,才道:“有一处,我倒记得。那女尸左手小指,少了半截。”
“少了半截?”
马德海点头:“旧伤,不是落水后碰断的。伤口早就长好了。我当时还多看了一眼,所以记得。”
陈七安没有接话。
左手小指少了半截,这个特徵很明显。
一个在內院伺候过的丫鬟,平日端茶倒水,递东西,替姨太跑腿,手上有没有少半截小指,府里老人不可能不知道。
若阿蓉十指齐全,那苏州河那具女尸,便不是她。
陈七安收起思绪,又问:“当年那具女尸,最后葬在何处?”
马德海摇了摇头:“这我便记不清了。无名尸多半送到义庄,没人认,过些日子就一併收了。”
“道长要查尸骨,怕是不容易。”
沈七安点了点头。
至少他想知道的东西,已经问出来了。
那具苏州河女尸左手小指少了半截,足够能確认女尸是否是啊蓉。
这就够了。
於是,陈七安起身拱手:“今日劳烦马巡捕了。贫道还有事在身,就不多叨扰了。改日有空,再请马巡捕喝茶。”
马德海笑著摆了摆手:“道长客气。”
只是李大春看著桌上的茶点,恋恋不捨。
出了茶馆后,陈七安又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日头已经过了正中,街边的影子开始往另一侧偏。
离入夜,又近了一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