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之后,沈府静了下来。
白日里还能听见下人走动、丫鬟说话,到了这回下人都散了,宅子里静悄悄的,一点风吹草动都听得见。
许文山前一夜死得太惨,沈府上下早被嚇破了胆。陈七安又交代过,各院都要点灯,人儘量聚在一处,所以这一晚,谁也不敢落单。
下人们三五成群挤在耳房里,灯油添了一回又一回,却没人敢睡。谁都怕眼睛一闭,那阴祟就摸上门来,到时候先死的就是自己。
前厅里人最多。
沈怀德坐在主位上,心神不定,却还端著沈府老爷的架子。沈太太坐在一旁,倒还稳得住。秦玉楼也找了个由头留在前厅,不敢回自己院里待著。
陈七安坐在靠近大门的下首,罗盘、黄符、旧铜钱和三清铃都放在手边。
李大春站在他身后半步,离门不远。旁人坐著,他也不坐,只闷头守在那里,像一堵墙。
时间一点点熬过去。
约莫到了子时,前厅里的西洋座钟忽然响了一下。
咚。
这一声来得太突然。
前厅里的人本就紧张,冷不丁听见这么一响,几个丫鬟当场嚇得一哆嗦,秦玉楼也跟著一颤。
等看清是那座西洋钟响了,眾人才暗暗鬆了一口气。
原来只是钟声。
自己嚇自己罢了。
可陈七安却没有鬆气。
他低头看向手边的罗盘。
罗盘里的铜针原本还算稳,可钟声落下之后,针尖先是抖了一下,隨后又抖了两下。
紧接著,针尖慢慢偏向前厅大门。
起初只是轻颤。
可几个呼吸之后,铜针便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拨动,忽然转了起来。
一圈。
两圈。
三圈。
越转越快。
到最后,连罗盘边沿都跟著震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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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七安心里一沉。
来了。
而且比昨夜还凶。
他抬头道:“看住灯,护住老爷和太太,离门远点。”
话音刚落,门外便响起了敲门声。
咚。
咚。
咚。
三声落下,前厅里的洋灯还亮著,可门外廊下忽然起了一阵冷风。
最远处那盏红纸灯笼先晃了两下,灯笼纸被风吹得一鼓一瘪。
紧接著,里面的火苗猛地一缩。
噗。
灭了。
廊下那一截,顿时黑了下去。
还没等眾人回过神,第二盏灯笼也跟著晃起来。
噗。
第三盏。
噗。
第四盏。
噗。
一声接著一声。
廊下那串灯笼从远处开始,一盏接著一盏被吹灭,方才还能瞧见的廊柱、石阶、花窗,一截一截被黑暗吞了进去。
等最后一盏廊灯也灭掉时,外头彻底黑了。
前厅就像被黑夜围住,只剩里面几盏洋灯还亮著,孤零零照在眾人脸上。
秦玉楼脸色发白,嘴唇动了动,硬是没敢出声。
沈怀德也坐直了些,脸上还端著,眼神却已经不如先前稳了。
沈太太看了一眼门口,低声吩咐翠儿:“看住灯。”
几个丫鬟忙守到灯旁,添油的添油,护灯的护灯,谁也不敢离开半步。
陈七安盯著门外那片黑,眉头皱了起来。
这东西不是单纯嚇人。
它是在拔阳火。
前厅人多,阳气原本最足,可外头这些灯一盏盏灭下去,前厅外头那层阳火就像被一点点剥乾净了。
等外头全黑,厅里这几盏灯便成了孤火。
灯若再灭,人心一散,煞气就能趁虚压进来。
陈七安没有再坐著。
他起身走到门前,取出三枚旧铜钱,先压在门槛內侧,又捻起一撮香灰,沿著门缝撒下去。
香灰刚落地,门缝底下便渗出一线黑水。
滋。
灰白色的香灰一下发黑,像被脏水泡烂了。
那股腥气也跟著钻进来,像河底淤泥翻了上来,冷得人胃里发紧。
陈七安心里越发不踏实。
昨夜许文山被杀,这东西吞了一口活人断气前的惊惧和阳火,今夜煞气自然更重。
就在这时,门閂忽然响了一下。
咔。
不是风吹的。
倒像有什么东西在门外,正一点点把门閂往上顶。
前厅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陈七安一个眼神,李大春立刻往前,两只手按住门閂,脚下站稳,硬生生把那道门压住。
下一刻,门外的敲门声重了起来。
咚!
咚!
咚!
每一下都砸在门板上,震得门框跟著发颤。
廊下已经黑透了,门外什么也看不见。
可越是什么都看不见,眾人越觉得那东西就贴在门外,隔著一层门板,正盯著前厅里每一个活人。
陈七安取出黄符,贴在门板正中,又把三清铃对准门缝摇了一下。
叮。
铃声刚起,便像被水闷住,尾音一下短了。
门缝下的黑水退了半寸,可很快又压了回来。
门板上也开始浮出湿手印。
一只。
两只。
三只。
像有许多人挤在门外,用湿透的手掌按住门板,想把这道门活活扒开。
厅里的洋灯跟著暗了一截。
秦玉楼再也顾不上嘴硬,往沈太太那边靠了些。
沈怀德坐在主位上,面上还撑著,可那点镇定已经快掛不住了。
陈七安盯著门上的湿手印,心里那根弦也绷了起来。
寻常黄符能挡阴气,却挡不住这东西硬撞门气。
再这样顶下去,门没破,前厅里的人心先散。
他脑子里忽然想起九爷从前骂他的话。
“鬼敲门不可怕,怕的是门气松。门气一松,屋里人心先散。真遇上硬撞门的,別光想著跟它斗狠,先把门气锁住。”
陈七安心里有了数。
他不再往门上添符,而是俯身把那三枚旧铜钱重新挪了位置。
一枚压在门槛正中。
一枚压左边门枢。
一枚压右边门枢。
门板又被撞了一下。
咚!
李大春闷哼一声,肩膀顶住门板,硬是没退。
陈七安捻起香灰,从三枚铜钱之间拉出一道灰线。
灰线刚成,黑水便顺著门缝往里一涌,像是要把那道灰线衝散。
陈七安立刻拿起三清铃,对准左边铜钱摇了一声。
叮。
左边门枢那枚铜钱颤了一下。
他又对准右边铜钱摇了一声。
叮。
右边门枢下的黑水往后缩去。
最后,铃口对准门槛正中。
叮。
第三声落下,三枚铜钱之间的香灰线猛地一紧,像在门槛下绷出了一道看不见的绳。
门閂不再乱跳。
门板上的湿手印也停住了。
陈七安盯著门缝,声音压得很低:“三钱锁门。”
“贫道看你怎么进来。”
门外那东西像是不甘心,又撞了两下。
咚!
咚!
这一次,门板虽然还在发颤,门气却没有再松。
门上的水痕开始往两边退。
那股钻进前厅的冷意,也被硬生生挡在了门槛外。
前厅里没人敢说话。
眾人都盯著那道门。
只有陈七安没有鬆气。
如果这东西真被打退,门缝下的黑水早该散了。
可那滩黑水还停在那里,贴著门槛不动。
阿蓉尸骨已收,废窑坑也不是聚阴藏煞的大凶地。
若只是阿蓉那口残怨,绝不可能有这样的煞气,更不可能硬闯前厅。
眼前这东西,根本不是阿蓉。
真正藏在沈府里的,是別的东西。
片刻后,黑水忽然往旁边一偏,顺著砖缝朝西侧廊下游去。
陈七安心里一沉。
这不是退。
是前厅这道门破不开,它换地方了。
“前厅的人不要散。”
陈七安收起三清铃,拿起罗盘,便要朝外赶去。
沈怀德立刻问:“陈道长,怎么回事?”
陈七安看了他一眼:“沈老爷,今夜来的,不像是阿蓉。”
这句话一出,前厅里顿时安静下来。
秦玉楼脸色更白。
沈太太也抬眼看向陈七安。
沈怀德问道:“不是阿蓉,那还能是谁?”
陈七安没有立刻答话。
罗盘铜针此刻正偏向那滩黑水游走的方向。
他道:“贫道也想问沈老爷一句。”
“沈府这些年,除了阿蓉之外,可还有人死得不明不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