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阴雨绵绵。
远处的高山极为幽暗,在雨雾中仿佛是一头巨兽,要將过路之人吞吃,择人而噬。
六位鏢师,携带扈从护卫,三五辆马车的队伍已经出发,中途却遇到了连绵大雨。
夜晚大雨遮挡道路,再加上山林之间,迷雾阵阵,几乎是五指不可见的地步。
林黯却看著这迷雾颇为诡异。
寻常山雾隨风雨流转,清浊有度,可此地迷雾却浓稠至极,如沉墨铺地,丝丝缕缕都透著阴寒诡譎。
下一瞬,前方迷雾缓缓散开,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缓步走出。
貔貅黑鎧,鏢人斗笠,面孔被血污沾染,正是林黯已经故去的过命同僚——裴川。
可此刻的裴川,早已没了往日温润从容的模样,鏢人衣衫破碎撕裂,布满狰狞血痕,暗沉血渍浸透衣襟,身形摇摇欲坠,头髮凌乱,脸颊苍白憔悴,眼底盛满了无尽悽苦与怨屈。
“林黯。”
熟悉的嗓音响起,却不復往日清朗,只剩沙哑哽咽,字字泣血。
“我真的不想死啊......”
他缓缓抬手,露出掌心的老茧,周身雾气隨之翻滚,化作缕缕血色缠上他的衣袂,眼底儘是怨恨:“当日我捨身护你,未曾愧对道义,未曾负你半分,最终却落得尸骨无存,葬身荒林的下场。而你,就是这样为我报仇的?”
声声哭诉,句句戳中人心。
林黯闻言,心口骤然一紧,愧疚翻涌而上,几乎压得他呼吸滯涩。
那天若非裴川拼死相护,他只怕早已殞命,时至今日,依旧是他心底最深的执念。
望著眼前这张熟悉的面容,看著对方满身悽惨模样,他下意识便要上前搀扶。
可就在指尖即將触碰到对方衣袖的剎那,一丝青紫之气从双眼涌出,肉身立马被保护了起来。
这缕光芒直接照的“裴川”惨叫连连,身上的雾气极近崩溃。
脑海一阵清明,让林黯骤然清醒。
裴川身上的伤势虽重,却没有什么外伤,而是失血而死,且他为人光明磊落,心性通透,不惧生死,即便身死魂散,也不会说出当初不想死的话语。
更关键的是,此人眉眼神態虽像,眼底却无半分活人暖意,只剩一片空洞寒凉,宛若一具被雾气堆砌的空壳。
最致命的破绽,是漫天阴雨之中,这人周身衣袍乾爽,无半分雨珠沾染,唯有浓雾縈绕不散。
“你不是他!”
林黯眸光骤然一厉,身上爆发出一股骇然的气浪。
“斩妖校尉”命格骤然发力。
话音落下,眼前裴川悽苦的身形骤然僵硬,五官眉眼瞬间扭曲碎裂,悽厉的哭嚎戛然而止。
那道熟悉的身影如烟尘般溃散、崩塌,化作漫天灰白雾气,疯狂翻涌扭曲,带著刺耳的嘶鸣尽数褪去。
眼前幻境轰然破碎。
冰冷的夜雨瞬间砸落肩头,冰凉刺骨,山林风声、雨声、车轮声重回耳畔,重回现实。
林黯猛地回神,长舒一口气,抬眼望去,心头瞬间一沉。
身旁一眾鏢师与扈从,尽数僵立原地,双目空洞失神,身形呆滯,有人微微蹙眉似在强忍苦楚,有人低声囈语、神色悲戚,显然尽数深陷雾妖製造的幻境之中,尚未挣脱出来。
“叮铃!”
直到一阵清脆的铃声响起。
林黯看向鲍三娘的方向,她神情淡然,手持一枚青铜古铃,不断的摇晃著。
过了片刻,眾人方才陆续回过神来,纷纷摇头晃脑,揉著眉心,面露恍惚,不少人额头布满冷汗,神色惊魂未定,显然都在幻境中亲歷了一番刻骨铭心的幻象。
崔家老爷在车中安然就坐,身边有数位鏢人陪同,有妖魔也不敢造次,倒是没发生什么意外。
鲍三娘一身劲装被雨水打湿,斗笠也难以遮挡大雨,髮丝贴在脸颊上,她抬手抹去脸上雨水,目光扫过眾人疲惫惊惧的神色,又望了望漆黑无边的山林,沉声道:
“雨势太大,雾妖诡异,贸然前行太过凶险,极易迷路遇险,甚至落入妖邪圈套。前方山林深处似有一座废弃房屋,我们暂且移步前往避雨休整,待雨停之后、雾气散尽,再继续赶路。”
“可以。”
眾人此刻早已心生怯意,纷纷应声附和,不敢再有异议。
看来这个鲍三娘还是有点本事的,这雾妖幻境对她而言,不仅一点影响都没有,她还能帮助他人摆脱幻境。
林黯心中暗道。
他走向前方的时候,鲍三娘的目光也停在了林黯的背影上。
刚刚眾人都不小心著了雾妖的道,唯有这小子恢復的最快,几乎是一瞬间,就恢復如初。
精神意志力,是在场人里面仅次於自己的人。
这不禁让她高看了一眼。
眾人来到了废墟之处,才发现这里是一处庙宇。
庙宇早已荒废多年,山门倾颓过半,朱漆剥落殆尽,樑柱腐朽发黑,遍地残砖碎瓦,院中杂草丛生,被雨水冲刷得狼藉不堪。
眾人簇拥著走入庙中,避开漫天风雨,推开破旧不堪的庙门,入眼正中央摆放了一尊不动明王神像。
原本威严庄重的神像,已经沾满了蛛网,看起来十分残破,手臂还断掉了一根,眼睛瞪若铜铃,看起来留有余威,尊容犹在。
林黯在神像之前,显得十分渺小。
可他深知一方山神,镇守一方水土,受周遭百里的百姓岁岁供奉、年年祭拜,凝聚万千眾生愿力护体。寻常阴邪雾祟、山精鬼魅,皆惧眾生愿力,根本不敢靠近神坛庙宇,更无法损伤神像分毫。
此神像破败碎裂至此,绝非风雨岁月所能造成,唯有一种可能——此地曾出现过一尊极致强大的妖魔,修为滔天,戾气盖世,足以硬生生碾压、无视山神凝聚的万千愿力,甚至亲手摧毁镇守此地的山神法相。
这个时候,林黯提出异议,看向鲍三娘道:“山神受万民供奉,集眾生愿力,具有驱邪避凶的功效,这山神像破碎,代表此地一定出现过可以无视山神的强大妖魔。”
“乃是大凶之地,慎入。”
鲍三娘淡淡道:“我们不过夜,只是稍作整顿,等待雨停。”
“可万一雨不停呢?”林黯追问。
这时候,一个鏢人站出来打断,呵斥道:“小子,你哪来这么多屁话!”
“在场之人,你的修为最低,好好听三娘安排就行了。”
林黯听了这话,不由翻个白眼。
要不是不想跟钱不过去,老子早就一拳打过去了。
隨后他看向鲍三娘的方向,討好笑道:“三娘,咱们都听你的。”
鲍三娘却没有理会他,而是看向林黯,认真道:“若是阁下不放心,我可以派人连夜值守,发现任何不对劲,及时撤离便是。”
林黯拱手道:“三娘修为高强,见多识广,自然有应对之法,是小人多虑了。”
说完,他也懒得伺候这些人,而是找了个空地,席地而坐。
这时,有一位戴著面具的鏢师,跟了上来:“你说你叫林黯,我突然想起来,那位新晋升的镇鏢司东海郡指挥使,也叫林黯?”
林黯瞥了他一眼,是一位戴著恶鬼面具的年轻剑客。
对方淡淡一笑,自我介绍起来:“玉面鬼,苏长夜,罡气五重。”
“没错,是我。”
林黯点头。
苏长夜微笑道:“你的事跡,或许他们不知道,但我了解,你在东海郡的时候,就不喜欢与人结交,於是被孤立,被常指挥使穿了小鞋,没想到这么快就升了指挥使,还突破了罡气境,想必是有大人物背后指点吧。”
“你想表达什么?”
林黯蹙眉道。
苏长夜神秘一笑:“大家出这趟鏢,或多或少是为了鏢金,可却也不全是......”
“这趟鏢虽然押金丰厚,但也不是排名第十三的鲍三娘能看上的,你也不想想,大家是为何而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