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洛是被后脑的伤口疼醒的。
他猛地睁开眼睛,躺了几秒没动,眼睛盯著天花板,让意识慢慢浮上来。
两股记忆同时灌进脑子里。
战地军医。美国医生。
两个战场,两种语言。
他叫李洛,也叫洛克斯·李。
前世是退伍军医,死在中东的炮弹下。
这具身体是金县纪念医院的急诊科医生,被一个持枪闯入者击中头部,然后昏迷。
然后——没有然后了。
这具身体从那时起就一直躺在这里。
金县?
有点耳熟。
右眼深处忽然传来一阵刺痛。
整个世界变清晰了一层。
他盯著天花板上的裂缝,然后“知道”了。
【后枕部缝合伤口癒合中,无颅內感染,右前臂有一道浅表擦伤已经结痂。】
【整体机能:恢復期,可行动。】
没有面板,也没有声音。
是知觉。
这种感觉很陌生,但又不太陌生。
像是在战场待久了,单靠对方的步態就能判断伤势,只是这一次精確到连缝了几针都能感知到,连伤口癒合程度都一清二楚。
在融合的记忆里还闪过另一件事。
这具身体被击中头部之前,参与过一次术前评估。
患者腹部中枪,治安官,瑞克·格莱姆斯。
李洛的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以前有个习惯。
任务结束,別人去喝酒,他窝在宿舍里刷剧。
行尸走肉,这部剧他刷了六遍。
瑞克·格莱姆斯。
他现在就在这间医院里。
就在走廊另一头。
李洛坐起来,扯脱了手背上的输液管。
赤脚踩在地上,推开病房门。
走廊只亮著两盏应急灯一闪一闪的。
墙壁上喷溅状的血跡早已乾涸发黑。
空气里有一股腐烂的甜味,他在战地医院闻过类似的味道,是人体组织在密闭空间放了很久才会有的那种。
走廊尽头,一个穿病號服的身影靠著墙,背对著他,身体微微晃动。
头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垂在肩膀上,左腿拖在地上,每几秒动一下。
李洛贴墙往反方向移动,每步都压在脚尖上。
洛克斯·李的记忆里存著这层楼的平面图——走廊尽头左转,第三间病房。
他花了大概五分钟穿过三条走廊,避开了四只行尸。
右眼深处的温热时断时续,临近拐角时那股感觉会提前告诉他:那边有东西在动。
第三间病房的门虚掩著。
李洛推开门。
病床上,瑞克·格莱姆斯正在睁眼。
比剧里瘦很多。
颧骨突出,胡茬盖住了半张脸,肤色苍白得像张纸。
但眼睛是蓝的,瞳孔在应急灯的微光里收缩了一下——有意识。
“我在哪……”声音沙哑到只剩气音。
李洛看了他一会儿。
“金县纪念医院。你中枪昏迷了。”
“多久?”
“不知道,我也是今天刚醒的。”
瑞克闭上眼睛,又睁开。
手指在床单上摸索,在找枪带或者对讲机,任何一个能证明他还是警察的东西。
然后他试图坐起来,腹部一道已经癒合的缝合口扯住了他的肌肉。
“子弹取出来了。伤口癒合得不错,但肌肉萎缩了。”
李洛按住他的肩膀。
“缓一下。慢慢来。”
“洛莉。卡尔。”
“不在医院。走廊里我走过的区域没有活人。”
瑞克撑住床沿把腿放下来,身体在抖。
“我得去找他们。”
“先別乱动。你现在下床就能把自己摔骨折。”
李洛从墙角捡起一根输液架递给他。
“当拐杖。”
瑞克接过去,撑著站起来。
腿在打颤,但站住了。
“你是谁?”
“洛克斯·李。急诊科医生。你中枪那天我在急诊室见过你。”
“你也......”
“被枪击。头部。就在你隔壁病房。”
两人出了病房。
走廊里那只病號服行尸已经转了过来,左腿拖著,嘴角掛著一截干掉的黑色东西。
瑞克愣愣地看著它。
“別看它。走这边。”李洛带他从侧面的消防楼梯绕下去。
急诊室比楼上更乱。
推车全翻了,地板上散著病歷夹、碎玻璃和白大褂,上面印著乌黑的血跡。
李洛绕到护士站,药品柜的玻璃门已经被砸碎,里面被翻得乾乾净净。
他蹲下去撬开最底层一个没被注意的抽屉,摸到两瓶碘伏,一卷纱布,一把止血钳。
“正门走不了。侧面有个员工停车场。”
停车场里的车大部分在爆发那天就被开走了。
李洛找到自己的二手福特。
他从遮阳板后面摸出备用钥匙。
瑞克坐进副驾驶,眼睛却一直盯著医院大楼。
外墙焦黑,窗户全碎,急诊室入口上方“emergency”的红色標誌只剩下一半。
李洛打火打了三次才打著,语气隨意得像在聊天气。
“你家在橡树街方向?”
瑞克略带警惕地看向李洛。
“你怎么知道?”
“这地方才多大。作为一名医生,镇子上的人我大概都有印象。”
车驶出停车场。
街道到处是翻倒的垃圾车,撬开的捲帘门,还有乾涸的血跡。
静悄悄的。什么声音都没有。
阳光灿烂,却晒得人头皮发麻。
瑞克盯著窗外,拳头在大腿上握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