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栏补完后的第三天,农场安静得不像话。
预警链上的铃鐺一次都没响过,碎玻璃在太阳底下晒得发烫。
达里尔带著格伦把北面最后一片灌木清乾净了,肖恩每天早晨带著安德莉亚在林边练枪,空枪击发的咔嗒声已经不再让马厩里的母马竖耳朵。
李洛站在房车旁边,把格洛克22的弹匣退出来又推进去。
穀仓木板的裂缝里透出一股淡淡的甜腐味,风一过就没了,但闻过的人不会忘。
“你还打算等多久?”达里尔蹲在围栏边削箭杆,头也没抬。
“今天。”
达里尔把削好的箭杆插进箭囊,站起来,弩扛在肩上。
“老头不会听你的。”
“不是让他听我的。是让他听事实的。”
玛姬在主屋厨房里削土豆。
李洛靠在门框上,没有绕弯。
“穀仓里的那些人,不能再等了。”玛姬放下削皮刀,把手在围裙上擦乾净,沉默了几秒。
“我妈在里面。”
“你知道多久了?”
“来农场的第二天。穀仓木板的缝隙不是行尸能弄开的,有人在定期进去。你爸每天早上端咖啡进去待半小时,出来时眼眶是红的。”
玛姬把削好的土豆放进水盆里。
“我爸相信他们只是病了。”
“他们不是病人。詹纳博士在cdc录下了整个转化过程。病毒在活人死亡后激活,接管脑干,重启运动功能。等得再久,他们也不会醒过来。”
玛姬低著头,手指在水盆里泡得发皱。
然后她抬起头,眼眶湿了,但没让眼泪掉下来。
“我去找我爸。”
赫谢尔在客厅里,膝盖上摊著一本圣经。
玛姬走进去之后没有坐下,就站在父亲面前,手指攥著围裙边缘。
“爸,李医生想跟你谈穀仓的事。”
“穀仓的规矩我说得很清楚。”
“我不是来改规矩的。”李洛走到茶几旁边。
“我来告诉你一个事实。你穀仓里的那些人,你的妻子,你的邻居,他们不是病人。他们是行尸。病毒在宿主死亡后激活,只接管脑干,不重塑意识。他们站起来,会移动,会发出声音,但他们不再记得任何人。等得再久,他们也不会醒过来。”
赫谢尔的嘴角抽动了一下,手指按在圣经封面上,指节发白。
“你怎么知道?”
玛姬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打开了电视。
屏幕上出现了詹纳昨晚转录的视频——一张病床,一个女人躺在上面,心电图的波形从紊乱跳到平直,然后停住。
几秒钟的死寂之后,一个新的波形从脑干区域重新跳起来,低频率,不规则的,像一格一格被强行驱动的脉衝。
“这是ts-19。詹纳博士的妻子。她在临死前自愿让詹纳录下整个转化过程。病毒在她死后七分钟接管了她的脑干。她重新睁开了眼睛,但她的脑电图里没有任何高级皮层活动。没有记忆,没有意识,没有任何属於她本人的东西。”
画面继续播放。
转化后的ts-19试图从床上坐起来,嘴张开又合上,脖子的肌肉在痉挛性地抽搐。她的眼球转向镜头的方向,瞳孔涣散,没有焦距。
赫谢尔盯著屏幕,嘴慢慢张开又合上。
他的手从圣经上移开,放在躺椅扶手上,攥紧了。
玛姬站在他旁边,手放在他肩膀上。
“她叫坎迪丝。”赫谢尔的声音哑了。
“我知道。詹纳博士告诉我了。”
赫谢尔闭上眼睛,沉默持续了不知多长时间。
然后他睁开眼睛。
“怎么清理。”
“让瑞克带队。子弹不够,大部分用钝器。清理完之后,让他们安葬。你是兽医,你会自己看那些大脑。”
李洛停了一下。
“乾草堆后面的尸体,让他们埋在那棵橡树下面,和你妻子的坟並排。”
赫谢尔没有回答。
他把圣经从茶几上拿起来,放在躺椅扶手上。
李洛朝门口走去。
玛姬把父亲的手握在自己手心里。
穀仓的门被推开了。
阳光涌进去,照亮了乾草堆和横樑上掛著的农具。
行尸从阴影里慢慢转出来,一共十几只。
最前面的是赫谢尔的邻居,穿著沾满乾草屑的工装裤。
后面是几个农场工人,围裙上还印著格林农场的標记。
赫谢尔的妻子站在最里面,脸灰白得近乎透明,碎花衬衫的领口扣得整整齐齐。
肖恩站在穀仓门口,霰弹枪握在手里,但没有抬起来。
他的眼睛从第一只行尸数到最后一只,然后转向李洛,憋了几秒才出声。
“你早就知道。”
“是。”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这穀仓里全是这玩意。”肖恩往前迈了一步,肩膀撞开挡在旁边的t仔。
t仔被撞得往后退了半步,伸手按住消防斧的斧柄稳住自己,但没有出声。
“你知道多久了?来农场第一天?第二天?你替他补围栏的时候?你跟他女儿出去找药的时候?你一直都知道。你一个字都没跟我们说。”
格伦站在乾草堆旁边,撬棍握在手里,脸色发白。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没发出声音,只是用撬棍的尖端轻轻推了一下地上散落的乾草。
“我们在这里住了好几天。”肖恩转过身,对著所有人。
“我们——”
他停了一下,喉结滚动,“我们在这片营地里搭帐篷,睡觉,吃饭。达里尔带著外面清灌木,格伦和t仔跑去给你找药换柴油,所有人都在建围栏,觉得这地方能住。而你就让这些鬼东西睡在离我们五十米的仓房里?”
t仔往前迈了一步,斧柄在手里转了一下,然后停住。
“他说得没错。李医生,你应该提前告诉我们。”
格伦抬起头。
“我不是要怪你,但这种事好歹说一声。哪怕是个提醒。”
达里尔靠在穀仓门框上,弩横在胸前。
他没说话,也没看李洛,只是盯著穀仓里那些正在移动的灰白面孔。
卡罗尔站在围栏旁边,一只手按著索菲亚的肩膀不让女儿靠近,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发抖。
她没有质问李洛,但她的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涌,不是愤怒,是难过。
安德莉亚站在卡罗尔旁边,霰弹枪的枪托抵在地面上。
她转头看向李洛,眼神很复杂,。
洛莉站在门廊上没有说话。
卡尔站在她身后,被母亲一只手挡著。
男孩偏过头,想从母亲手臂旁边看清穀仓里的情形。
肖恩没有回头看他。
他还在等李洛的回答。
“穀仓里的行尸没有攻击性。它们被锁在封闭空间里,不会主动撞门。在围栏没有修好之前,农场外围漏洞比这里面危险几十倍。”李洛站在穀仓门框旁边,没有看肖恩,是对著所有人说。
“我告诉赫谢尔事实,这些不是病人。他需要时间来接受。如果我在还没补围栏之前就把穀仓的事提前揭开给你们,你们会怎么对赫谢尔?拿枪指著他的头让他清仓?”
没有人回答。
李洛朝围栏外面早就改做实验间的工具房看了一眼。
“今天他同意清仓,是看过詹纳博士的实验数据之后自己做的决定。他妻子在里面。你们现在要把所有愤怒全部砸在他身上,还是先把这些行尸清掉,让他妻子入土?”
沉默持续了將近十秒。
瑞克拿起靠在穀仓门柱上的撬棍,握在手里掂了一下。
“先清行尸。其他的事之后再说。”
李洛第一个走进穀仓。
匕首从他腰间拔出来,在乾草堆之间落下的光柱里闪了一下。
他没有用枪。
他走到最近的那只行尸面前,匕首从它的眼眶刺入,然后拔出来。
肖恩把霰弹枪往瑞克手里一塞,抄起靠在乾草堆旁边的铁锹冲了进去。
他蹲过的那几排营火和围挡没有再被他用语言反覆翻搅。
但他挥锹的力度比营地夜袭那晚更猛,从穀仓最深处的乾草堆开始,一锹接一锹往下砸,把所有无处发泄的压抑都压进那柄铁锹的木柄。
草垛被撞歪了两排,他的锹刃砸断了一只行尸的脊椎。
李洛按住他的肩膀往后一拽。
“已经死了。”
肖恩甩开他的手,转身朝穀仓外面大步走去。
达里尔用弩托砸,格伦被逼到角落里撬棍卡在横樑上拔不出来时,t仔从侧面一斧压制住扑上来的行尸。
莫尔全程只用那把军刺。
安德莉亚站在穀仓门口,举枪瞄准击发退壳,再瞄准再击发。
她每扣一次扳机肖恩都站在她后面,侧对著穀仓外她很久以前练习空枪击发的那个方位。
他没有上前,也没有催促,直到她打空最后一发退壳,他才弯腰把落在靴边的弹壳捡起来,搁进弹药箱里。
赫谢尔的妻子站在最里面,所有行尸都倒下了,她还站著。
赫谢尔从人群后面走出来,握著那把猎枪。
他走到她面前,枪管抵在她额头上。
她的手抬起来,抓了一下他衬衣的领口。
枪响了。
玛姬站在穀仓门外,把脸埋进李洛胸前。
李洛一只手按在她后背上,感觉到她在发抖。
尸体被一具一具抬出来,放在橡树下面的草地上。
卡罗尔和洛莉从主屋里搬出床单,把每一具尸体从头盖住。
索菲亚蹲在橡树旁边,把一朵刚开的野花放在最近的一具尸体旁边。
卡罗尔走过去,把女儿的头按在自己肩上,说了一声:“你做得很好。”
瑞克和达里尔挖了整整一下午的坑。
肖恩从穀仓出来之后一直没有说话,但他拿起了铁锹。
他挖得最狠,坑最深的那一段是他挖的。
莫尔没有帮忙挖坑,但他把散落在穀仓里的空弹壳全部捡起来放回安德莉亚的弹药箱里,做这件事的时候没看任何人。
贝丝把最后一捧从穀仓后摘下来的野花摆在橡树下面,在那排还没填上的坑旁边坐了很久。
她没有哭,也没有弹琴,只是坐著,像坐在一个已经发生过太多次的告別现场。她抬起头,正好对上李洛的目光。
他端著空弹匣站在橡树旁边,朝她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她不急不缓地把视线收了回去。
赫谢尔把猎枪放在草地上,跪在妻子的床单前面,把她额前黏著的头髮理好。
然后他把床单重新盖上去,对著那棵橡树说了一声:阿门。
当晚,农场早早安静下来。
没有人吃晚饭,也没有人围著篝火说话。
李洛坐在门廊上,把今天清点过的弹药数量在笔记本上重新整理了一遍。
格洛克22的弹匣装满。
玛姬端著一杯热咖啡坐在他旁边的台阶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穀仓的门还敞著,木板上的刮擦痕跡还在,不会再有人锁上那扇门。
橡树下面,泥土还带著新鲜的挖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