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后,瑞克没有提洗衣房的事。
他在自助餐厅里分配了当天的任务——肖恩负责清理监狱外围的残余行尸,格伦和t仔清点储藏室的物资,达里尔带卡尔去检查围栏外侧的铁丝网,卡罗尔和贝丝把昨晚剩下的罐头重新按保质期排列。
他的语气语速和平常一样,每个名字都念到了,每个人都安排了位置。
早餐时奥斯卡坐在角落喝他那碗扁豆汤,阿克塞尔在旁边用一块碎布擦拭他的眼镜片。
他们看到瑞克走进来,但没有像之前那样主动打招呼。
餐厅里的气氛和前几天不同,过於安静。
玛姬把咖啡壶放在长条桌上,给李洛倒了一杯,又给赫谢尔倒了一杯。
贝丝把最后几块玉米饼从烤架上取下来,放在托盘里,推到桌子中央。
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都在用余光看著瑞克。
早餐后肖恩靠在餐厅门口,霰弹枪横在腿上。
他看著瑞克把平面图摊在餐桌上和赫谢尔討论走廊封闭计划,注意到瑞克今天的动作比平时慢。
他把平面图折起来,站起来宣布今天的清理暂停,所有人留在已清理区域加固防御。
然后他走出餐厅,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看著那排紧闭的牢房门,左轮紧紧握在手里。
肖恩跟出去的时候,瑞克正靠在院子里的狗笼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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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还没照到监狱高墙的底部,院子里的尸体已经被清走了,但水泥地面上还残留著乾涸的黑血印跡。
瑞克低头用靴底碾著一块已经发硬的血壳。
血壳从水泥地上翘起来,碎成粉末粘在他的靴底。
他以前巡逻时经常这样碾菸头。
那时他碾的是菸头,不是人血。
“他跑的时候扔掉了撬棍。”瑞克没有看肖恩,他的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
“他的武器已经丟掉了。但我没有停下。我抓住他,把他推进了院子。那不是反击,是处决。”
肖恩靠在狗笼的铁柵栏上,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霰弹枪搁在脚边,手伸进口袋,摸出一个弹壳。
他用拇指反覆摩挲著弹壳边缘,然后开口。
“安德鲁不是无辜的。他站在托马斯旁边看著托马斯推你进尸群,没有出声预警,午餐时还在替他辩护。”
肖恩把弹壳在指间翻了一下,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他已经反覆掂量过的,“他不是在劫难逃的受害者。他是托马斯的帮手,只是他从来没亲自拿过刀。”
“那你为什么没替他说话。”
“因为如果是我,我也会杀他。而且我不会等到他逃跑才动手。”
肖恩把弹壳弹进狗笼里,抬起头看著瑞克,“你在洗衣房里做的事,我在锯木厂就做过了。你把安德鲁推进院子的时候,害怕了吗。”
瑞克沉默了很久。
“没有。这才是我害怕的。”
这句话落地之后,两个人都没有再开口。
晨光从高墙边缘慢慢移下来,照在狗笼的铁柵栏上,把他们脚下的影子拉得很长。
肖恩看著瑞克的侧脸,这张脸他认识十几年了。
在警车前排,在巡逻路上,在监狱院子里。
瘦了很多,颧骨比警校时更突出,眼角多了几道之前没有的纹路。
但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只是现在里面多了某种他不认识的东西。
“在警校的时候,教官教过我们,执法者不能成为行刑者。”
瑞克低头看著自己握过砍刀的那只手,手指慢慢弯曲,握成拳头,然后又鬆开。
“我在金县做了十年副治安官。十年。我抓过酒驾的混蛋,抓过家暴的丈夫,抓过偷东西的小孩。每一次我都把他们带回警局,按流程处理。从来没有一个人是我亲手杀的。”
他抬起头看著肖恩。
“在酒吧的时候不一样。那是交火。在洗衣房里托马斯向我挥砍刀之前,我已经准备好了。”
“我知道他会动手,我只是在等他先出手。我劈下去的时候没有想任何东西。”
“但安德鲁不一样。”
“他已经扔掉了撬棍。他正在逃跑。如果我给他一秒钟——”
他的拳头鬆开,手指在膝盖上伸直,“我多给他一秒钟,也许我会放过他。”
“但我没有。我抓住他的手臂,把他推进那扇门,然后关上。”
“我在门外听著他求救,听著行尸撕咬他的声音,然后什么声音都消失了。”
他看著自己的手,没有再说话。
肖恩沉默了片刻,然后捡起霰弹枪,用袖子擦了一下枪托上被柵栏蹭掉的漆。
他没有说“你做得对”,也没有说“你不应该”。
他只是往前走了半步,伸手按住瑞克的肩膀。
“这就是末日里的警察。”
“你以前做副治安官的时候抓过的每一个人,都能关进牢房里等法官。”
“现在这里是牢房没有法官。你就是法官。”
肖恩把手从瑞克肩上移开,然后重新靠在柵栏上。
“你可以后悔。但你做的每一个决定,都让这间监狱里的其他人活过了昨晚。戴尔少了一只脚,但还活著。卡尔还在院子里画画。洛莉还怀著孩子。”
他看著瑞克的眼睛。
“你不是变成坏人。你只是终於明白,在末日里保护一个好人的代价,有时候是亲手杀掉另一个。”
瑞克没有回答。
他把放在弹药箱上的砍刀拿起来,刀背朝上搁在自己膝盖上。
刀刃上还有托马斯的血,已经乾涸发黑。
他盯著那层乾涸的血,像是要把它看透,又像是在等它自己消失。
“我还能回去吗。回到那个只是警察的自己。”
肖恩把霰弹枪扛上肩,朝餐厅方向走去。
经过狗笼拐角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你不能回去。但你可以往前走。”
“这两个方向不一样。你需要记住的是,死了两个人,你杀了其中一个是自卫,另一个是处决。这两件事不一样,但它们都让今晚餐厅里的人还活著。这就够了。剩下的以后再说。”他推开餐厅的门,消失在走廊里。
当天下午,奥斯卡和阿克塞尔站在餐厅中央。奥斯卡把眼镜摘下来用囚服下摆擦了擦,重新戴上。
“托马斯死了,安德鲁死了,大个子也死了。现在这里只剩下我和阿克塞尔。我们不想跟你斗,只想活下去。你可以不信我,但你会看到。”
阿克塞尔站在他旁边,他看著瑞克,又看了一眼靠在门口的肖恩,喉结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瑞克站在他们面前,左轮插在枪套里。
他身后是肖恩——靠在餐厅门口,霰弹枪横在腿上;达里尔——蹲在餐桌旁边擦弩,头也没抬。
瑞克看著奥斯卡,然后他开口。
“你们两个人,各住一间单人牢房。就在c区,靠外侧那两间,门上带锁的。”
“每天晚上锁门。白天可以在走廊和餐厅活动,但不能靠近武器库。食物照常分配。”
阿克塞尔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在裤子上蹭了一下。
“也就是说,我们还得被关著。”
“不是关著。是看著。”
瑞克看著他的眼睛,“等你们证明了自己不会在背后对我们下手,锁可以撤掉。”
“但在此之前你们需要明白一件事。托马斯和安德鲁死了。我不是出於仁慈才留下你们。”
“你们以前跟托马斯一起困在餐厅里,现在只是换到牢房。条件没有变差。变的是你们不用再听托马斯的命令。”
奥斯卡沉默了片刻。
他看著瑞克,然后把右手从腰间移开,摊开空的掌心。
“我叫奥斯卡。我不需要你相信我。但你以后会看到。”
他说完把手收回去,没有等瑞克回答,朝自己那侧的餐桌走去。
阿克塞尔还站在原处。
他看著瑞克,又看了一眼达里尔的方向,喉结又动了一下,然后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
“我本来就是个帮厨的。你们教不教人射箭?”
达里尔从餐桌旁边站起来,把弩背上肩,经过阿克塞尔身边时停了一下。
他没有看阿克塞尔,只是把弩托在肩膀上磕了一下。
“先学会站岗再说。”他说完朝餐厅门口走去。
阿克塞尔看著他的背影,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在裤子上又蹭了一下,然后转向奥斯卡的方向走去。
当晚,李洛坐在餐厅角落,玛姬端著一杯热咖啡在他旁边坐下,把头靠在他肩上。
她没有问发生了什么事,她听到了洗衣房方向传来的尖叫声,也看到了瑞克从西侧走廊走出来时的脸色。
她只是把咖啡放在他旁边,然后把他的手拿起来,扣在自己手心里。
窗外,监狱高墙之间只剩风声。
c区外侧两间单人牢房的灯还亮著,奥斯卡坐在床沿上,把自製矛靠在墙角,正在用碎布擦拭矛尖上已经乾涸的黑血。
阿克塞尔躺在另一间的床铺上,盯著天花板,手指在床沿上轻轻敲著。
走廊尽头有肖恩值夜的脚步声,每隔几分钟来回一次。
今晚不需要清理。
今晚只有奥斯卡和阿克塞尔各自身后那扇被锁上的门,以及门外那把被肖恩握在手里的霰弹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