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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水鸢尾 第61章 凶狠的曲子

作者:翎均 分类:都市 更新时间:2026-08-26 04:01:38 来源:www.powenwu11.com

第61章 凶狠的曲子

昨晚虽然睡得晚, 但睡前安珏还是调了闹钟。

并非是有什么着急去做的事,终归觉得这不像在自己家,睡懒觉也没什么顾忌。

她准时在七点半醒来, 可袭野还是更早,从衣帽间走出来时上身半裸,手里拿了件衬衫, 正是要穿。

他是听到卧室里的动静才走出来, 微微诧异:“醒了?”

安珏一时间对这样的情景适应不过来, 还是坐着, 还在发懵。

这才后知后觉,两个人是真的住到一起了。

恋爱同居,这很正常。但这意味着允许另一个人踏过自己的边界, 像皮肉里嵌入新的骨头, 没那么轻易习惯。

何况人性自私,不管彼此间感情多深,容忍度多强,都是个永恒的难题。

主卫里残留滴滴答答的水声, 袭野头发清湿,不难猜出他刚才冲了澡。

安珏不动声色地垂下眸:“你起得也太早了。”

“还好, 六点才起, 比过去学校拉练迟多了。”

“你现在还打篮球吗?”

“比较少, 没机会。像你和钢琴。”

“也对喔。”

想到那台因为扰民被处理掉的旧钢琴, 两人一阵沉默。

袭野两肩一抬将衬衫穿上, 边系纽扣边坐到床边, 低声问:“要不要再睡会?”

安珏摇摇头, 她又不是柳下惠, 眼前场景看一次就彻底清醒了:“你前面是不是去健身了, 在小区里吗?”

“在地下室,怎么了?”

“我想去看看。”

“看?”

“嗯,看杠铃,以前你不是说过,我还没你的杠铃重吗?”

他什么时候随口说的话,难得她还记得。

不由失笑,手背滑过她脸上细疏的绒毛。做梦梦不出这样的细节,有些怔然。她是真的在这里了。

收回手,他看向门外:“醒了就下来吃早饭吧,虾仁烧卖和鸡蛋肠粉可以吗?”

她挺惊喜:“你连广式茶点都会做?好厉害啊。”

“快手菜,隔水蒸而已。”

“白夸你了。”

他就要站起来:“那想吃什么?我去买。”

她赶紧抱住他手臂,拿脸轻轻一蹭:“哎,开玩笑的。我喜欢吃茶点呀。”

这幅模样,像是她完全依赖他。他低头看着,看得出神,好半晌才应:“那洗漱完就下来吧。”

安珏笑着,这才撒开手。

等她洗漱护肤完下楼来,早餐已经做好。

几方餐碟放在寄木细工的盘托上,袭野摆着筷子,那筷架也特别,是只美浓烧的狸猫,脸比身子还大,偃伏在桌面,像在打盹。

安珏觉得可爱,捧在手上细致地看。袭野把小碟往她面前推了推:“先吃饭。”

“这是哪买的呀,我也想买一个。”

“京都。”袭野用筷子切割肠粉,夹到她碗里,“这就是给你买的。”

“真的?谢谢呀,那我收下了。”

她是真不打算同他客气,因为他说过,她只收别人的礼物会令他不开心。

可他看上去还是不大开心。

毕竟这又怎么算是礼物。

桌子底下,安珏轻轻踢了踢袭野的拖鞋:“怎么了?说话。”

“说什么。”

“你情绪不高,又要我猜原因。”

“没有。”他深呼吸,像是随口提议,“我在想你之后找工作,有没有考虑过开工作室?”

“调音业务很单一,不需要的。”

“业务不止钢琴相关,商演,制作影音和版权变现,都行。这和倪稚京的工作也有交集,我想你可能会喜欢。”

安珏恍然明白,袭野是在换着法子送她点什么。

但她还是不想要。

她绝非品行高洁,她也喜欢钱。但如果心安理得地拥有他的账户,她就会变得和其他人没有分别。他或许也没发现,自己正在以爱之名将她改变成他本不会爱上的样子。

何况池叙之前提醒过她,只要别闹上台面,盛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

成立工作室,未免有些得寸进尺。

想清楚了,她就明确拒绝:“还是不用啦,我之后不想再从事这行了。”

他皱眉:“如果你还在担心庚泰那边,大可不必。”

原来袭野以为安珏始终找不到一份好工作,是来自盛家的施压。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安珏没有和他提过,她高考失利,之后也没有选择复读,而是直接去到嘉海求职。

区区高中文凭,能有公司收留已经很不容易。

起初她在外贸公司跑商务,英语和形象一样好,又肯吃苦,提成很高。被开除不是为着别的,有位年届五十的客户想包养她,却看得到吃不着,就造起了安珏的黄谣。没想到她脸皮奇厚,视若无睹。

于是这人转头又在应酬时灌醉了另一位年轻出纳,死乞白赖要送人回家。

当时安珏坐在饭桌对面忍了又忍,忍无可忍就是一大瓶獭祭泼过去。

之后她又换了好几份工作,不是人员优化先拿非职能岗的开刀,就是公司自己都活不过周年庆。

但也不是没有被命运眷顾过。

四年前安珏进了一家私企,半年内连升两级,她打算长久做下去,就在嘉海建新区定了套小两居,交了首付。每天都想着省一点,再省点,等来年房子交付就去约半包装修,很快就能把奶奶接来住了。

可老一辈安土重迁,说什么也不肯离开住了多年的旧房。而且那些年安珏疲于奔命,奶奶也是看不下去。

安珏又气又累,在电话里把话说得很僵,赌气,很久都没有回过家。

也就在那时,交好的同事挖出安珏父亲的前科,公司内外传得人尽皆知。

老板亲自劝退,安珏还想硬撑,却又听闻期房因地产商接连爆雷,面临烂尾。

当催收电话打到公司,她终于撑不下去。

那段时间安珏把手机也给停了,从此再不敢看任何正规招聘,那种稳定岗位所附带的黏稠人际令她窒息。

思来想去,她用仅剩的积蓄报了培训,之后就开始四处游走给钢琴调音。

嘉海这样的大都市,没有客源,只能慢慢积攒口碑。可她太着急,自作聪明地压价,动了别人的蛋糕。同城群到处传她专业证书造假,客户也出来指控,说她弄坏了家里的名琴。

安珏根本无法在期限内补上巨款,被威胁要告到民事法庭,法院传票也寄到了小东巷。

时隔多年,奶奶再次收到类似文书,又急又怕。

高阿婆几经辗转才联络到安珏,而那时奶奶已经在医院住了好几天。

这一件件事若是分开来看,安珏或许还能应付,偏偏凑到一起,把她逼到走投无路。

直到有一个人出面,帮她解决了所有难题。

……

这些过去,是拔出萝卜带出泥。最好提都别提。

“袭野,想做什么工作是我自己的决定,和盛家没有关系。你看啊,我小时候想当电气工程师,没当上,这没什么。后来转行调琴,调不下去了,再换一行,从头开始也没关系,我可以去咖啡店做学徒,或者当个西点师,我一直想学做淋面蛋糕呢。再不然,去稚京那边的公益信托,当个义工也不错,嗯……具体的暂时还没想好啦。”

其实她早也想好,等存够了一定积蓄,就继续读书。

但这件事,也只能等将来分开之后再说。

袭野的语气放缓了:“咖啡和西点店挺好的,挑个你喜欢的地方,手续我来办。”

安珏知道他的意思,四两拨千斤地点头:“等邮轮之行结束再说吧。”

袭野料她是要糊弄过去,不说话,直直地看着她。

安珏放下筷子,手指从桌对面爬过来,爬进他的指缝:“这么着急让我工作,赶我走呀?”

“没有。”他立刻将掌心翻过来扣住,“不许走。”

安珏愣了下,然后朝他笑起来:“我才不走,我还没住够呢。”

说是这样说。

但这样的日子,怎么过也不算够。

之后他们蛰居在家,做饭聊天看电影。从来没有刻意想过什么话题,但一聊就聊个不停。天气好的话还会坐在阳台泡茶听风,晚饭后就在院子里散步。

袭野始终没有出门的意思,安珏也没主动提过,就是问了他能不能网购东西寄到澹怀坊。

他问她想买什么,拿出了手机。

她笑着:“早就下单了,我这是先斩后奏。”

隔天东西就到了,是些杂书和拼图。

两人虽说不出门,但袭野多数时候还是待在书房。而买了这些东西,安珏一个人在客厅也能坐到晚上。

到了晚上,一千片的拼图拼了快一半。袭野还是没下来。

想了想,她第一次走去了二楼的书房。

书房的门关得不牢,她在楼梯上就听到了他的脚步声,来来回回。

还有他断断续续的通话声,她没想偷听,却还是听到几句。

“俄制不行,全部停用。让审计组带上跨境诉讼材料,把底摸清。瑞士供应商可以,单子签完不要走邮件,直送总部。”

“上次那事怎样了?不用,给证监会那边打声招呼。再把资料发给音乐学院……律所?随便。”

说到最后,他才笑了声:“是吗?那让他气着吧。”

安珏站在门前,站麻了,却不敢动。

她想到校园时期的他,别人抢走一分必定加倍奉还。但少年时期的争锋,最多是你给我一掌,我还你十拳。打得轻了重了,都肉眼可见。

而现在的他只需要简单几句话,就可以在无形之间做到绝对碾压。

想到这里,心底油然而生出一种陌生的恐慌。

呼吸不觉加重,终于被袭野察觉。

在特战队服役期间cqc项目就全科满点的人,要是这点警觉都没有,未免也退化得太厉害。猛地挂掉电话,回头时眼锋如刀:“谁?”

有时太过专注敏感,反而会忽略自己身处何地。

可现在在家里,除了他和她,还能有谁呢?

安珏不自觉后退一步:“是我。”

袭野愣了半秒,幅度很小地甩了下头,但力道充足。然后才向她走来:“怎么上来了?”

这些天她都在楼下看书,从没上来过。也是他常年独居,是以才忘了关门。

她含着下唇:“我想问你饿不饿,我做点夜宵吃。”

他看了眼时间,手机丢到桌上,人已经完全从工作状态切割出来:“好,我来做。”

夜宵如果吃太多,她会睡不好。袭野只往雪平锅里下了一袋乌冬面,汤底用午餐吃剩的牛霖调味,撒完葱花就很鲜甜。奶奶说过,她喜欢这么吃。

面条分了两碗,他走到客厅,安珏正捏着两片形状颜色几乎一致的图块,犹豫不决。

他也不催,在她身后席地而坐,下颏搁在她肩头。

她被他的气息裹挟,熟悉得有点恍惚,定了神才问:“猜猜这幅拼的什么?”

他只看了一眼:“枇杷?”

“哪里像枇杷了,是柿子。有好事发生的含义呢。”安珏把拼图块丢回盒中,确实拼得鸡零狗碎,想到哪拼到哪,也不怪他看不出来。

“嗯,很应景。”袭野抱住她的手收紧了些,又看到茶几旁边的另一个盒子,“那幅还没拆的红色拼图呢,车厘子?”

“明明是草莓。你肯定是故意的,不和你讲了。哎呀,别乱动,拼图块要是弄丢了一片,往往拼到最后才能发现。如果离完成就差那么一丁点,我得郁闷死。”

她着急忙慌地收拾,带动清冶的香气四散。

他闻到了,才意识到自己已经从那个艰难的世界脱身。

地毯上堆着她口中的杂书,其实并不杂,原来她在自学编程,笔记都做了好几页,字迹整洁。高中时她就常帮班主任板书,粉笔画出的电路图既平且直。

他移开视线:“等图拼好了,想挂哪里?”

“书房行吗?”

“当然。”

安珏想了又想:“其实如果你有工作要忙,可以出去处理的。不用一直在家陪我。”

沉默一阵,袭野吻了下她的侧脸:“来吃面吧。”

接下来几天,袭野没再进过书房。

安珏怀疑是自己多嘴了,像故意抱怨他陪她太少似的。

可隔天再度提到他工作的事,他只说不用担心,显然不想让她多问。

她也就不再问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禁地,她不会要求另一半以不断打破自身底线来证明爱意的深浅。

他们已经足够特别。

午后,荧幕投屏放下来,他们看电影一向没什么目的性,某瓣top250随机播。

这日播到的电影和钢琴有关,难得的是袭野看过,安珏却没有。

她看电影前有检索内容评价的习惯,总会筛掉这种主题沉重的影片。

这种宏大叙事悲剧下的人性光辉,总会让她产生一种蚍蜉可以撼树的错觉。

可她早也不是从前那个无知无畏的少女。

电影播到一半,安珏的注意力已经跑偏到客厅的那架贝希斯坦上,偏过脸问袭野:“你弹首曲子给我听好不好?”

袭野像是无动于衷,搂着她:“看电影。”

安珏一拉就把他拉了起来,走到钢琴前,打开琴盖:“可过去我单独弹给你听过呢,忘了吗?你十八岁生日那天,我弹了加勒比海盗的曲子,你还问我为什么喜欢这么凶的曲子呢。”

他不说话,她催促着:“又不需要你像电影男主一样表演高难度,就《致爱丽丝》,初学者都会的。”

袭野叹气,告饶似的:“安珏。”

安珏不逗他了,直接拆穿:“你压根没学钢琴,对吧?这琴的琴弦却松了,还要人来修,这是怎么回事呢?”

他两手扶在她腰侧,额头低下来抵住她额头:“你不知道?”

她只是笑。

主动权无形之间转移到了他那边:“说话。”

她还是不说话,他的吻从她额心落下来,吻过鼻梁,抵达唇齿。她现在是想说也说不出了。接吻声渐渐盖过了荧幕音效。安珏勾着他的脖子,身子不住地往后倾。忽地琴键发出沉重的和弦,是坐到了低音区——刚才忘了把琴盖放下来。

她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后就推了推他:“……去看电影吧。”

现在却轮到袭野不理会这个要求,左手绕到安珏腰后。

因为不用出门,安珏常穿的睡裙开口有点低,而且里头什么也没有。

此刻忽然觉得胸前一轻,是完全被他握住,然后拢紧。

外头下着雨。

室内的钢琴声时起时灭,气息交织,他很快就蓄满了汗,水色澄亮,随着呼吸一张一收的沟壑在视觉上更加明显。

安珏闭上眼,心跳得误以为要死掉了,不能再看下去。

他却靠近她耳畔喊她的名字,比刚才压到的低音和弦还有磁性。

而这不间断的声音不断放大,撞破了,挣扎着要出来。她只能再次睁开眼睛。

不敢看又忍不住想看,明明这种时候他的表情和平时没什么分别,但眼神像被抽走了什么,才会这样恍惚痴迷。感受又因为这份少而变得更多了。

意识逐渐脱离,安珏逐渐分不清现在是钢琴还是自己。不是抒情,而是奏鸣曲,拉出激昂的尾调。

她确实喜欢凶狠的曲子。

电影切片了。

垃圾桶的盖子合上,袭野将一条毯子披到安珏身上,奇怪她都没怎么出汗。又给她喂了半杯水:“要不要回卧室睡觉?”

安珏懒懒地摇头:“不要。”虽是闭目养神,嘴里却问,“家里没菜了,晚上吃什么呢?”

他放下喝到一半的冰水,捡起地上的衣服:“我出去买。”

她立刻睁开眼:“我要和你一起去。”

他低头扣着衬衫:“我很快就回来。”

“我想去外面,”她坐起来,手拉住他的手,“和你一起。”

他看着她,轻声应了:“好。”

【作者有话要说】

男主:不会弹琴但会拧螺丝

加勒比海盗配乐《he’s a pirate》,美国钢琴家jarrod radnich的版本很震撼。

曾经斗志满怀下载了份原谱,看一眼就收到琴凳里喂衣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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