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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水鸢尾 第97章 各取所需

作者:翎均 分类:都市 更新时间:2026-08-26 04:01:38 来源:www.powenwu11.com

第97章 各取所需

邮轮平稳地行进于海面。

安珏先前打翻的温水, 正在将床单层层浸湿。盛泊闻只是坐在床边看着。

套房空间太大,连寂静都有回声。

直到外头又传来敲门声。

邮轮上的医疗配套设施可与一般城市的三甲医院媲美。医生进屋给安珏注射了呋塞米,又预约了下午的支气管镜清肺。

盛泊闻在旁听着:“高压氧舱治疗呢?”

医生看了眼病历单:“患者虽然溺水, 但幸好脑部没有缺氧性损伤,所以不需要。”

“嗯。她已经退烧,抗生素不用再打了。”

“好的先生。”

这一来一回的对话用的全是英文, 安珏虽有语言基础, 听得也是一知半解。

盛泊闻却是久病成医。

医生离开后, 安珏才观察起盛泊闻的状态和气色:“你的病, 完全好了吗?”

盛泊闻又倒了一杯水,微笑:“我以为你看得出来。”

安珏垂下眼:“我不是医生,看不准。”

“是看不准, 还是不愿意相信我还活着?不过这也没关系。”盛泊闻缓慢摇头, “盼着我死的人多的是。”

安珏默然:“我不希望任何人死。”

盛泊闻还是笑着,不置一词。

上层圈子拥有共同的默契,信息封锁非常严密。所以这么多年来,安珏也只知道盛泊闻患有室间隔缺损。

这种先天性的心脏病不算罕见, 何况还有庚泰医疗保驾护航,基本可以控制不发病。

但似乎人有钱到一定程度, 热衷作死就成了标配。儒雅稳重如盛泊闻, 十七岁那年也曾和同学一起瞒着家里去墨西哥燕子洞跳伞, 当场交代进去两个。他也突发主动脉瓣膜移位而休克。

病情从此转重。

更糟糕的是, 事件曝光后, 多家媒体转载评论。

报道不断发酵, 家族融资成本上升, 商业信誉受损——这些代价还有挽救的可能。

可庚泰唯一的继承人身患绝症, 由他牵系的核心业务和并购案都面临解体。更危急的是, 集团股票已经有了恐慌性抛售的苗头。

也是因为这件事引发的连锁效应,才有了袭野被接回盛家的动机。

但盛长廉始终没有给这个小儿子应有的身份。

因为股权结构是透明的,贸然多出一个家族成员,只会让公众有更深入的揣测:为什么长这么大了才接回家,私生子?那为什么兄弟两个长得一模一样?大公子的母亲也是外室?原来盛老爷子早年生活也是够乱的。

原来你们和我们,也没什么分别。

这才是盛长廉最无法容忍的。

所以后来只要盛泊闻病发入院,袭野就会在必要场合,以兄长的名义出席。

盛家原就极少出现在大众视野,就算偷梁换柱也无人察觉。

直到去年底,盛泊闻骤然病危,去了瑞士封闭治疗。

袭野才彻底替代他的存在。

那时安珏还住在嘉海建新区的公寓,得知这个消息后的第二天,就有人上门收走了她的手机。随后全屋信号切断,门也反锁,保镖全天候在外值守。

这是庚泰的紧急预案,安珏没有多问。

好在这个预案没有持续太久。

因为一个星期后,事态解除,安珏就被赶出了公寓。

于情于理,袭野的做法都无可厚非。

因为安珏那时的身份,是盛泊闻的女友。

高中时用来逼走袭野的借口,安珏也没想过会一语成真。

那年她独自离家跑到嘉海闯荡,累得蹲在街边。绝境之际盛泊闻朝她伸出手,她却躲开,摔得很狼狈。

盛泊闻蹲下来,关切地递出手帕:“你还好吗?”

“还好。”安珏看到他的西裤线条,心神一飘——也不知道袭野穿上会是什么样子。他们明明长得一样,给她的感觉却截然相反。撑着灯柱站起身,她有事说事,“盛公子,ecmo的钱我会还上的。你不必盯着我。而且我没勇气,也没兴趣宣扬你家那些秘密。”

盛泊闻像是被逗笑:“我没这么想。”

安珏看到他身后跟着黑压压一列安保用车。多看一眼都头晕,架势真足啊。

“那我可以走了吗,我只想找个地方睡觉。”

盛泊闻点头,很绅士地倒退几步,那些保镖立刻让出一条路。

安珏头也不回地走了。

之后又是数年未见。

直到安珏在外贸公司的第三年,提前还清倪家欠款那天,她昏倒在了租房的卫生间里。

幸亏同租的女生打了120,她被送到医院,醒来后下意识地问医生,自己是不是得了胃出血。

得知不是,她又笑话自己想太多:“也对啦,总裁标配的病,我得不起。”

然后就听到一声浅淡的笑。

安珏抬起头,发出笑声的人不是医生。而是站在玻璃门外的男人。

看到盛泊闻的脸,安珏的心跳还是会漏掉一拍。但她很快就能纠偏回来。

他不是他。

两人分坐一床一凳,相顾无言。

经年未见,安珏理所当然地怀疑:“你为什么知道我住院了?”

是跟踪?还是监视?她嗓音温柔,天生不够有气势,但言语表情都在激烈排斥。

盛泊闻不以为忤:“很不巧,我恰好也在这里定期疗养。”

安珏将信将疑,紧绷的身子靠回床头。这才发现自己盖着长绒棉被,病房的装修也像私人住宅——是庚泰旗下的私人医院?

她真想大喊救命了,室友为什么偏偏把自己送到这里来?公司可没给交医保。

但对救命恩人抱怨,即便在脑中想想,也真是够没良心了。

又默了一阵,盛泊闻笑了下:“非要把我当敌人?”

“至少没法成为朋友。”

安珏拨快点滴的流速器,满脑子只想着快快出院。

面对和昔日恋人一模一样的面容,她非但没感到亲近,反而生出激烈的排异反应。

就像躯体植入了另一个灵魂,是个正常人都会想把它赶出去。

她是自私的,她的爱也从来独一无二。

盛泊闻不自觉向流速调节器伸出手,隐约露出袖子里的留置针。

可那只手停在半空,又缓缓收回。

在他的人生经历里,获得任何东西都毫不费力。

可眼前少女外强中干的敌意……他更是不可能放在眼里。

于是笑了笑,只说了声保重,就起身离开。

在那之后,两人偶遇的频率就高了起来。

安珏心里很清楚,盛泊闻几次接近她,目的都是袭野。

这是他的亲弟弟,也是他继承路上突如其来的劲敌。他们是控制变量的对照组,却永远无法复刻彼此的灵魂。

作为哥哥,盛泊闻天然地关爱自己的手足,但对袭野的忌惮和防备,更接近豪门家族的生存本能。

更何况在盛老爷子那里,他们之间是取代和被取代的关系。

只有充分了解对手,才有占据主动的机会。

而安珏就是最好的突破口。

安珏曾说过他们做不成朋友,但渐渐的,她不再拒绝盛泊闻出于朋友礼仪的邀约。

因为她直面了自己的野心,也控制不住想从盛泊闻身上获得好处。

譬如在会所喝咖啡的只言片语间,她能描摹出袭野的近况:在纽交所敲钟,在歌剧院与基金代表洽谈,又去玻利维亚基建项目踏勘……

无论多么陌生的地点和行程,因为是他,她就可以想象。

他离开她,过得那么好。

真好。

在大都市孤魂野鬼一样飘零的日子里,理智也会短暂游走。有时安珏甚至会忘掉桌对面那副躯壳里的灵魂,他们太像了,像到她可以自欺欺人。

那天或许是安珏怔得太久,盛泊闻抬起头,放下了手中的报纸。

会所里弥漫着白檀冷调香,混着咖啡的焦糖甜。角落的大提琴手倚在墙面,缓慢地拉着巴赫。而安珏眼前,暖琥珀色嵌顶灯笼着男人缓缓探过来的手,也像电影慢镜头。

安珏面对的是,向孤独俯首称臣的一瞬间。

可最后,她猛然清醒,逃也似地离开了。

事后安珏想了又想,不是不后悔的。

她痛恨自己一时半刻的软弱,什么孤魂野鬼漂泊无依,多会自我包装欺骗啊。

说穿了,她就只是没有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才会差点脑袋发热想找依靠。

于是很快,她就去建新区定了套两居室。户型不算好,但坐北朝南,通风也好。

好到永远永远,也无需再把燃烧的蚊香放到斗柜上。

谁知无论安珏怎么劝,奶奶都不同意搬来。

这兜头一盆冷水泼得安珏措手不及,其后就是无尽的委屈。

怎么可能不委屈,这些年她一刻也不停,真的很辛苦。

摔完手机,她又抱着枕头大哭,哭完请了两天假,第三天还是灰溜溜地去上班。

这个社会给一个普通人的任性期限,就只有这么长。

可刚回公司,安珏的生活就变了天。

先是为了抢占小组项目,曾把她背去医院的室友同事,曝光了父亲的旧案。

而后她已购期房爆雷,登上了嘉海晚报头条。催缴房贷的电话打到公司,她不得不辞职。

再然后,她拜托过去在梁铮门下学琴的同期介绍调音客源,却碰到了别人的利益圈,被诬陷弄坏名琴,告上了民事法庭。

她不怕打官司,又不是没打过。可奶奶收到传票后受不住刺激,住进了医院。

那天刚好赶上春运,安珏买不到车票,打车加钱都没人接单。

万般绝望时,一辆跑车停在她面前。

回潭州的路上,安珏没和盛泊闻搭话。

只是下了高速要走一大段泥泞路,车子颠簸得很厉害。跑车后视镜上挂着的药师佛剧烈摇晃,安珏下意识地伸手捞住。

当初因火灾受损的皮肉基本恢复,夜色滤镜下算得上无可挑剔的一双好手,骨骼却翻折出怪异的弧度。这令盛泊闻想到他曾在新德里看过的朱罗王朝湿婆像,起舞时手印有种残缺的神性,畸形而诡丽。

到了医院,安珏道完谢下车,回头却撞见盛泊闻神色有异:“怎么了?”

他的视线从她双手移开,隐约一笑:“没什么。”

处理完奶奶的病情,安珏回到嘉海,就收到了钢琴原告方的通知。

又过了两个月,烂尾的楼盘被大地产商接手,竣工交付日甚至还能提前。

人们常说祸不单行,安珏也没有忘记前头还有一句,福无双至。

当她站在全新售楼部前,看到地产商印着庚泰title的暗金文字,就全部明白过来了。

于是再次和盛泊闻见面,是安珏主动邀请。

既然是她邀请,地点就不是什么顶级会所。最后选的是一家人均近千的意式餐厅,安珏变得局促,喝汤时勺子漏在餐布上,用手慌忙揩去。

盛泊闻放下汤勺,将湿巾递出。

安珏没接,却是叫他:“盛公子。”

他手一顿:“叫名字。”

安珏没听见似的,将一份准备好的合同递出:“盛公子,谢谢你又一次帮了我。我知道人情不能以金钱等价换算,但我还是想这么算。那套公寓算我租了你的,合同我写好了。至于以后,我希望我们不要再见面了。”

盛泊闻笑起来,人和姿态都是一派儒雅完美。他抬手让侍者重新上一碗汤。

汤端上的同时,随行秘书也进来递上一份文件,放在了安珏面前。

“你大概不知道,你买的建新区公寓,原房地产背后最大投资机构是潭州港务?”

安珏身子一颤。

这样的反应,自然在盛泊闻的预料中:“他们挂靠城投中标,回扣吃了不少,但资金链还是断了,假账甚至做到了庚泰财务部——庚泰已把证据递交给经侦,涉事高层上周刚被批捕。在这其中,这个人你应该认识。”

他翻开的文件,正好停在人员照片资料页。

要不是看到名字,安珏都要认不出盛嘉妍了。

还在明中时,盛嘉妍化暗系浓妆,铆钉腰带大波浪,一身哥特风blumarine,没人敢惹。

可在集团公式照上她装束正统,光鲜优雅,高位强人当得,傲骨贤妻也当得。

无论盛嘉妍从前做过什么,都可以洗白得毫无痕迹。

若不出意外,像她这种出生就在罗马的人,人生注定一片坦途。

只不过,她不出意外地出意外了。

安珏没那么高尚,只觉得痛快,却也只有一瞬痛快。

盛嘉妍并非因为她欺压过的人而落马,像那些无家可归的维权住户,像过去被霸凌过的同学,也像安珏。

打垮她的是比权力更大的权力。

现实没有那么多鲜衣怒马,很残酷。

资料往后翻,安珏又看到了港务董事长的资料。

照片上的中年男人鹰视狼顾,多看一眼都有些不舒服。

这场多位高层卷入的贪.污案,他安然无恙。盛嘉妍的叔叔,依旧是港务集团雷打不动的董事长。

那么只要日后他运作一番,将亲侄女取保候审,外放他省然后重新上位,都很正常。

盛泊闻留意到安珏长久的沉默:“有什么不满意,你说。”

安珏摇头,恩怨久远,穷寇莫追:“没有了。”停了片刻,又说“谢谢你。”

她又欠了盛家一份天大的人情。

文件合上,秘书和侍者一并退出,餐厅包厢的门关闭,厚重的皮质隔音带吸纳了所有声音。

厢内只剩刀叉碰在陶瓷器皿上的动静,如碎石入水,有声又似无声。

安珏心底的不安,也在涟漪般一点点扩大。

盛泊闻放下餐具:“你还有什么话对我说吗?”

安珏摇头:“没有了。”

“那正好,我也有件事要和你说。”盛泊闻停了片刻,“他最近,会回国。”

不用点出人名,安珏的呼吸顿时停住。

抬起脸,她看见盛泊闻眼底,仿若一片琉璃世界。

可净土里住的不是药师佛,却是他自己。

而她无处遁形。

盛泊闻继续说明:“这次他时隔多年回国,明面上是为酒店品牌备案,但真正目的是什么,你知道的。”

安珏朦胧一震,僵了会儿才说:”就算我们见面了,也不会改变什么的。”

盛泊闻摇头:“你不了解盛家。对我父亲而言,不听话不受控,比做错事做坏事要严重得多。这些年父亲对他一直不放心,如果发现他还是忘不掉潭州旧事,怕是要动怒。即便他这些年再努力,成为弃子也只是一句话的事。”

这些年,安珏始终没有在盛泊闻面前提到袭野。

她不想成为他的软肋,也不想让他有任何后顾之忧。

可听到今天这番话,她还是一瞬破功:“那我能做些什么?”

“让他找不到你,离你越远越好。”

“好,我可以走。但多远才够?”安珏挺务实地和他商量着,“如果国内不行,出国的话,冰岛?阿根廷?哪个更远?不过我总得考虑,是否能承担相应的生活费用。”

盛泊闻的生活里就没有这么现实的人,难免感到有趣:“这个问题你不用担心。”

安珏摇头:“不找你借钱了吧,已经欠太多了。”

她也不可能找倪稚京帮忙,牵涉到盛家,只会给好友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

但安珏误解了盛泊闻的意思,他叠好餐巾擦拭手指:“不,我的意思是无论你在这地球上走到哪里,他想找到你,都能找到。”

“那我总不能上太空吧?”

盛泊闻笑出了声。

笑完了,他才说:“现在只有一个办法了。”

安珏脑海里蓦然飘过“杀人灭口”四个字,但还是装得很镇定:“……什么办法?”

刚问完,盛泊闻就像上次在会所那样,再次朝她伸出了手。

“这样做是帮他,也是帮我。”

安珏一下明白了。

这是一场各取所需的合作。只有名义上和盛泊闻在一起,她对袭野而言,才是最远的距离。

也是最安全的距离。

即便这场假戏会让袭野死心,让他愤怒。甚至她会成为盛泊闻用以制衡弟弟的砝码。

但安珏知道两害相权取其轻。

所以这一次,她也将手放进盛泊闻的手心,结成一个牢不可破的手印。

“我答应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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