俊和尚拿著银子离去,走到无人处,长长呼出一口浊气。
他將背上的斗笠戴在头上。
走著,走著……
法空原先的老成持重褪去,消失不见,像是金蝉褪下躯壳,整个人的气质变得天真烂漫起来。
对著路边摆摊的宋嫂鱼羹狂咽口水。
摊主揭开圆木锅盖,顿时热气升腾,鱼肉鲜香跟菌子的香气交织在一起。
法空鬼鬼祟祟的左右打量,见本地人並不认得他,便稍稍放下心来。
要了一大碗鱼羹,两个考炉芝麻肉饼,坐在不显眼处,大快朵颐。
金山寺规不可食肉。
但没办法,鱼羹太香了!
法空记得道经有云,道法自然。
还是从心的好。
大周僧人吃肉,朝廷是不管的。
百姓早已见怪不怪。
法空吃得兴起,连叫三碗。
一大口腊肉烧饼咬在口里,咸香中透著股熏制过的烟火气。
这时有位紫色罗裙的清秀小姑娘起身没有站稳,径直跌入法空怀里。
她羞得满脸通红。
慌忙夺路而逃。
店家急得大喊,小姑娘,你还没给钱呢!
给钱啊啊啊啊啊……
“店家,无妨,那位姑娘的饭钱我出了。”法空拍了拍手,心无旁騖继续乾饭。
“大师慈悲,大师慈悲,简直是金刚罗汉转世!”店家急忙躬身致谢,大拍马屁。
这年头,庙里的师父们坐地分財,可比他们这些摆摊做生意的阔绰多了。
由不得摊主不敬重三分。
这时一道不和谐的声音响起。
“请问大师,这燻肉烧饼加西湖鱼羹的滋味如何?”
“这滋味甚好,燻肉应是核桃木熏的,鱼羹大约是鱸鱼做的!”
法空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咦,不对!
这声音为何如此熟悉?
他回头一看,眼前之人丰神如玉,气度不凡,此刻正笑眯眯的看著自己。
眼神十分玩味。
正是方才所遇那个帅到令人髮指的年轻人。
“法师,我记得金山寺戒律,应该是不许吃肉吧,不能破色戒吧,法师你如何解释?”许仙一副吃定他的样子,拉开板凳,直接坐到了他对面。
法空的表情开始凝固。
他喉头滚动一下,眼睛开始眨动。
“这位施主,小僧下山歷练,是为看破红尘,然而不入红尘,如何看破红尘,施主反倒是你过於执著表象,贫僧放下了,而你却没放下,你著相了施主!”
法空一本正经,眼神就像在看一个迷途羔羊。
许仙无语,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合著你们怎么说都有理。
“走了这么久的路,我腹中饥渴,可否跟大师化几碗肉羹吃?”
“施主说笑了,哪有善信跟出家人化肉羹的道理。”
“不知道,金山寺有没有戒律堂,犯色戒,荤戒的僧人是如何处罚?还请大师解惑?”
“善哉,善哉,出家人以慈悲为怀,贫僧不忍看施主挨饿,店家,再来两碗鱼羹,五个肉饼。”
许仙也不客气,既然躲不开法海,索性就不躲,他打算提前收回点利息来。
鱼羹入口鲜美可口。
只是烧饼里的肉,略微偏咸。
“店家打包十二个肉饼,由这位大师会帐。”许仙打个饱嗝,决定再敲法空一笔。
法空极有涵养,也不恼怒。
起身会帐。
“施主,现在我们因果已了,此间无事,贫僧告辞了!”法空发誓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许仙。
走出十几步远。
身后传来许仙笑语。
“和尚,这个秘密我吃你一辈子!”
法空不语,发足狂奔而去。
“这和尚也倒还不坏!”许仙在西湖岸上来回溜达,欣赏湖光山色好不愜意。
直到掌灯,他才慢慢悠悠往城里走去。
城中万家灯火,炊烟裊裊,商铺鳞次櫛比,百姓呼朋唤友,饮酒品茶。
余杭府夜里不宵禁。
无需担心夜里喝多了回家,被官兵们抓到挨板子。
走过渐渐熟悉的街头,两世记忆融合给他一种不真实感。
走到自家门口,许仙就听到一阵熟悉的抽泣声。
“汉文,你死的好惨啊!”
“爹娘早逝,我好不容易把你拉扯大,没想到你就没了……”
“我不该,催你读书,赶考的,我对不起你……呜呜!”
有道粗獷的男声轻声安慰:“人有旦夕祸福,天有不测风云,汉文的命不好,我们又能如何,你都哭了半月了,日子总还是要过的!”
“你这个没良心的,你就是对他没有感情,他不是你亲弟弟……”
“我打你,打你……”
“哎呦,別打了,你说话要凭良心,你说,我哪一点对他不好?”
“为了供他读书,我是起早贪黑,没日没夜,我多辛苦,我有没有说过一句?”
许仙站在门口,一阵恍惚,狠狠掐了一把大腿。
“难道我真的死了?
嘶!
疼。
跟那个货郎一样?
是执念作祟?
被人点破就化成黑烟了……
不可能,绝不可能。
恰巧,一阵夜风吹来。
院中门窗,嘎吱嘎吱作响。
死了总要见尸吧。
许仙一把推开了家门。
姐姐,姐夫,我回来了,我的身体在哪里?
房中的爭吵声骤然停止。
李公甫跟许娇容不可思议的对视,大眼瞪小眼,震惊,不解,害怕,喜悦。
一瞬间,各种情绪如潮水般涌来。
片刻后,许娇容掩面大哭,汉文吶,我对不起你,没有寻回你的身体,让你入土为安。
说罢就要推门而出。
李公甫一把把她拉住,:“你们女人家就是沉不住气,你知道回来的是个什么东西?”
“那你说怎么办啊?”
“我试探他一下!”
许娇容眨眨眼,觉得似乎有理。
“汉文吶,你那个早夭的未婚妻家里来人了,提议让你二人合葬,既然你来了,姐夫问问你的意见?”
李公甫说著摘下墙上朴刀,用力按住刀柄。
门外那道身影沉默了。
“真令人感动,姐夫,姐姐,还给我安排冥婚!”许仙心中感慨万千。
“咦,不对,我那来的什么未婚妻?”
“忘了,姐夫是县衙副班头,习惯诡诈!”
屋里,李公甫夫妻紧张的靠著门向外偷窥。
呜呜怪风中。
那人影確实像许仙。
“姐夫,你藏在柴房大灶里的私房钱,我姐姐知道了吗?”
李公甫听了如释重负,没错是汉文回来了!
许娇容擦擦眼泪,秀眉微挑上下打量李公甫,:“说吧,你藏了多少私房钱?”
“你怎么老是注意这种无关紧要的问题!”
“现在最重要的是,汉文鬼魂回来了,我们该怎么办!”
李公甫不耐烦的摆摆手。
衝著院子里喊道:“汉文,你不要进来,你姐姐胆子小,还有你外甥女,別惊嚇了她!”
咦不对!
李公甫说完发现女儿不在。
脸色有些难看。
许娇容道:“她俩找隔壁丫蛋玩去了,还没回来,汉文是她们亲舅舅,不会害她们。”
李公甫一跺脚,妇道人家该懂什么?
“汉文横死尸古无存,一旦变成厉鬼,那里还会讲什么亲情,说不定……”
话音未落。
两个小小人影从门外跑来。
“咦,是舅舅回来了。”
“系舅舅鸭,你书篓里有什么东西?”
“好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