略微残缺的一轮苍白的月亮浮现在眼前,右侧可以望见新宿的夜景。
左侧则是池袋的灯光。汽车头灯连成闪闪的光河,沿著大街川流不息。
“正介……”女人將被风吹乱的髮丝別到耳后,侧过脸,眼瞼低垂,
“我们……结婚吧。”
……
……
……
涣散的瞳孔逐渐聚焦,起伏不定的呼吸声清晰了起来,接著是强而有力的心跳声。
凛世正介的鼻尖,不到半米的位置,停留著一个字母“h”,上面的圆角边框映出那张不属於他的脸。
怎么回事……是……走马灯了吗?
本田车的后座。
凛世洁將抬起的右手放下。
千钧一髮。凛世正介停车的位置,並不是一路向前就能抵达这个仓库的,所以就在水野悠介快撞到路旁的树时,他用瞬间移动將车传送到了这个废弃仓库前。
瞬间移动会保留传送前的速度,所以这个决定是很大胆的。还好这里不知道为什么也设了两条减速带,因此没撞到什么人。
视角逐渐外移。
一个穿著黑色夹克的男人倒在血泊中,一个披著风衣的男人歪歪扭扭地躺在地上,全部生死不明。
哦,原来不是减速带。
“怎么用不了了。”水野悠介尝试重新打火,但怎样都无法奏效。
几次无果后,他打开车门,从主驾驶位跳下来,环顾周围,
“这里是哪里?”这幅神態,好像是为了陪妻女才报了旅游团出游,对自己要到哪里去、要住哪里、住几天、什么时候回去全然不知的中年男人。
有著在大巴上打盹时突然被拍醒下车的那种迷茫感。
“……千纱!?”他看见了志村隆司架住的女孩,
“那凛世叔叔呢?”
【差点被你撞死的那位就是。】
“別过来啊!”水野千纱看著自己的白痴兄长和没事人一样向她走了过来。
到底搞清楚状况没啊他!
“为什么?”水野悠介歪著头,指著志村隆司,眼神天真无邪,
“你们在玩扮家家酒吗?那把刀好真哎~”
【就是真的。】
“开什么玩笑,这当然是真的啊!”志村隆司情绪激动地咆哮,脖子青筋明显。他的脸上出现了三道血痕,是刚才凛世正介准备顺手绞杀他时,他自己提前发现的。
真是一不小心,脑袋就要掉了。
嘭———
志村隆司的脑袋在所有人都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像熟透的西瓜一样爆裂了开来。
尚未反应过来的水野千纱摸著溅射到她脸上的温热液体,呼吸停滯,呆楞著站在原地。
就连扭到手臂,勉强撑著车头站起来的凛世正介也感到些许讶异地望著眼前的一切。
“唧唧喳喳的……吵死了。”梟將嘴里涌出的血块嚼碎吞了下去,露出两排猩红的牙齿。
一伸手將水野千纱扯到身前,拿枪指著她,
“蜘蛛,把你的枪踢过来。”
“你冷静一点。”
“快点!你们的话术以为我不知道吗?”
梟的耐心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
凛世正介照做。
他还有一把枪绑在了脚踝的位置。
这是他的又一张底牌。
但还不是亮出来的时候。
梟推著水野千纱,靠近,捡起枪,別在腰上,然后继续將自己的枪抵在水野千纱的脑袋上,看了看流口水的水野悠介,想了想,
“车里那个小鬼,给我滚过来。”
【为什么是我。】
“你別过去。”凛世正介没有使用自己的声音,因为他绝不能在这些孩子面前暴露自己的身份。
毕竟谁也不能確保这些孩子会不会泄漏出去。
又是一颗子弹飞掠过。
“別废话。”
凛世洁面无表情地下车,向梟走去。
要在这里用念动力將他的脖子扭断吗?这很冒险,这种不自然的死法会引起凛世正介的怀疑。
而且这里的人越来越多了。
他弯曲的手指垂下。
“过来,快点的。”梟將另一把手枪抵在凛世洁的后脑勺。
“蜘蛛,你现在立刻离开那辆车的位置。”
梟就这样用枪管推著两个孩子不断靠近那辆本田。
忽而,他的鼻翼耸动。
鹰一般的眼眸看向仓库顶上的窗口,毫不犹豫地拉著两个孩子挡在身前。
“那边趴著的小崽子,你要是敢开枪,我死也要带走一个。”
【这你能闻出来?】
“別动手。”也不知道凛世正介是在警告上面伺机而动的狙击手还是梟。
“蜘蛛,我知道你腿上还有一把枪,所以你一旦有弯腰的动作片,我也会毫不犹豫地向这两个小鬼中的某一个人开枪。”
梟咧开嘴的幅度很大,像是要裂开来一样,
“你可以猜猜是男是女。”
仓库外,原本空閒的位置被围起印有“警视庁,立入禁止”的蓝白相间胶带。
“梟。这里是警视厅特殊犯搜查係的田村。”
一道声音通过扩音器传入。
“我知道你听得到。现在只有我一个人在说话,没有人开枪,没有人突击。我们来解决这件事,用语言。可以的话,说句话让我知道你愿意谈。”
沉默。十秒。二十秒。
然后仓库里传来一句回应,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
“让狙击手从水塔上下来。他压住了我的退路,这不像是谈判的诚意。”
……
水野千纱眼眸滑向一侧,凝望著凛世洁的侧脸。
从始至终,这傢伙就摆著这张无趣的脸。
他难道……不害怕吗?
或者,他也和自己一样,找不到自己生存下去的意义,找不到自己的价值,所以死亡就在这么唐突而至也无所谓吗?
他和她,会是同类吗?
水野千纱不知道答案。
『如果是,那我希望我是后一个死的,因为我还没有见到正介的最后一面,太早死的话,很不划算。『
【哦呀,真是很有你风格的回答。】
……
凛世正介撑著车头点点点的手指停下。这一次的行动主导是他,有权力指挥任何人。
凛世洁与水野悠介的出现是他万万没想到的,他们又是怎样不靠钥匙启动这辆车的,已经没时间去思考这种无意义的问题了。
现在的情况很显然,两个孩子被恶徒劫持,狙击手的位置也暴露得一乾二净,凭藉梟的警觉性,等一会他移动的每一步都有自己的考量。
並非他不信任警署,而是太了解梟。
这傢伙除了被绿以外没有缺点,他的姿势会確保子弹要是想射中他,那就先要贯穿某一个孩子的头颅。
而凛世洁,毫无疑问,白鸽计划的核心,优先级比自己还要高。
所以,他刚才给出的指示是:
三分钟內,梟出现任何异动,优先牺牲那个女孩,確保男孩的安全。
这是无奈之举,如果可以,他不想放弃任何一个孩子的性命。
但白鸽计划关係到整个东瀛將来的走向,所以……
一旁,凛世洁瞥了眼还在臆想著凛世正介的水野千纱,他微微摇头。
你没有被任何人坚定的选择,水野千纱。
……
“二十,十九,十八……”谈判的进展很不顺利,梟的需求无法满足。他无视了扩音器里的任何內容,忽快忽慢地倒计时。
先往凛世洁的肩膀开一枪。
这是他的决断。
食指搭上板机。
並且在最后第五秒的时候开枪。
这是他的第二个决断。
哦?选择了我吗?
凛世洁刘海下的眼神变得阴沉。
不是非常明智的选择呢……他没有在这么多人面前暴露自己的打算,那把枪击不穿他的肩膀,这是最大的问题,他等会该怎么解释呢?
真是会给他添麻烦啊欧吉桑。
凛世洁手指微弯。
既然如此,就让你瞧瞧超能力者的厉害吧。
就在这一霎那。
他的身体,被重重推开了。
“快跑!”
始作俑者,水野千纱,踮起脚尖用额头堵住了梟指向凛世洁方向的枪管。
“快跑呀!呆子啊你!”她重复道,小腿已经颤出虚影。
“一个两个的,都没把我放在眼里啊?”梟从未觉得自己有如此羞恼过,就连幼稚园年纪的人质也敢在他劫持的时候肆意妄为,是真觉得自己开不出枪吗?
好,那就让你瞧瞧。
“別!”凛世正介哪里认不出梟的眼神,那副样子,是准备鱼死网破了。
“死吧。”梟声音平静地宣告。
“砰———”
一个看不清轨跡的垒球就这样没有任何徵兆地出现在了梟太阳穴的位置。
接著,
狠狠击中!
梟的视野顿时恍惚了起来,摇摇晃晃。
“什么……东西?”刚有点恢復清醒的他,感觉又被一股不可言说的力量击中,直挺挺地倒下,昏死过去。
“nice———”远处,水野悠介攥紧拳头跳了起来,“有效得分!”
【育成学园一年b班预录取生水野悠介投出的绝杀球,怎么会没有用呢?】
凛世洁放下手。
“目標失去意识,控制住他!”
外面一直待命的机动队员们蚂蚁一般乱中有序地涌了进来,將倒在地上的梟銬住。
活著的梟,比尸体要更有用。
……
……
水野千纱的身前身后,不断有人经过,她只能听见混乱的脚步声,衣物摩擦声。
世界灰暗了下来。
这种感觉,就像处於东京涩谷区最繁华的十字路口,旁边是行跡匆匆的行人,她是暴雨中地上积成的脏水中飘摇的叶子,隨时会被践踏、踢开。
这场闹剧以一种近乎荒唐的方式结束了。
很突然,突然到她都没时间去想自己刚才到底经歷了什么。
父亲冷到凛冽的话语,劫匪温热而粘稠的血像蜡一样凝固在侧脸,后知后觉的生死恐惧长了手那般把她往下拖。
大哭是每一个孩子的权力,但她做不到这么任性,既然凛世洁和水野悠介在这,那就说明凛世正介隨时有可能来到现场,她不想给他留下脆弱的印象。
视线被遮住。
一顶棒球帽不轻不重地扣在了她的脑袋上。
抬眼,是一个看起来瘦削弱小的后背,小到刚好能挡住她的一切。
凛世洁像一块礁石,沉默不语地立在前方,人流在他这里分散为两股流向远方。
“什么嘛,区区杂鱼凛世……”水野千纱怔了一下,嘟囔著死死压低自己的帽檐,几乎要將整张脸都藏进去。
呜咽声消散在警笛中。
◇
『如果不是,那我必须死在他之前。
因为我是凛世洁的母亲。』
…
…
…
【哦呀,真是败给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