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盏六角宫灯上的花纹清晰地印在佐佐木佑介的脸上。
就像解谜游戏会將钥匙藏在不起眼的玩偶中,线索往往会出现在平时不会去注意的地方。
未来的名侦探佐佐木佑介肯定不会忘记这点。
所以他用地毯式搜寻的方式將地板、墙壁还有天花板都检查了一遍。
江户川乱步的《天花板上的散步者》看过没有,凶手就是从天花板上的孔洞里滴高浓度吗啡来实现作案的。
然而当他秉持著如此信念,完成所有的搜查以后,还是尚未找到任何有价值的信息。
“不应该啊……”他从圆桌上跳了下来。
“怎么会什么东西也没有呢。”
视线扫过桌旁围著的十二生肖。
这十二座动物铜像,他自然是仔仔细细地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做工確实是很精美,但也只是精美,没有数字、文字,也不像有机关的样子。
唯独有一个不算特点的特点,那就是猴、鸡和狗三个铜像都是张著嘴的,而其余九个动物嘴都是闭合的。
这三个生肖难道是有什么特殊吗?
佐佐木佑介想不通,隨后自嘲地摇头。
自己已经到了草木皆兵的程度了,或许只是为了美观才这么做而已。
现在最需要去做的,就是把木桌上那些书簿去逐页翻阅一遍,一一对照、回想刚才自己在搜查餐厅时遇见的可疑痕跡。
———书簿上面有许多凌乱的字跡,在搜查之前他已经草草瀏览过了,但读不懂,也有一些关於餐厅歷史、客人的信息,但这占的篇幅太多了,一时半会找不到重点。
『静下心来,佐佐木佑介,你一定可以的,你是要在头脑上击败宫崎龙寺的男人。』
佐佐木佑介调整著呼吸的节奏,不断告诫自己。
就在他指尖触碰书簿的那一刻,第三枚信號灯开始闪烁。
佐佐木佑介猛然回头,看向第二扇门。
是左侧的信號灯全亮了。
那是第八组的解密进度。
换而言之,
他输了。
“凛世,那三个灯全部亮了哎,是什么意思呀呜呜呜。”
凛世洁將薄饼塞进笹川綾香的嘴里。
现在可不是多嘴的好时候。
佐佐木佑介的身形佝僂了起来,在蹲著的凛世洁、笹川綾香还有双手交叉身前的森川葵的视线中,脚步沉重地走到圆桌旁,无言。
就在凛世洁以为佐佐木佑介要大哭一场或者用嘶喊、拳打脚踢来展现他的愤怒时,驀地,抬起头。
“呀,还是做不到吗,哈哈哈。”佐佐木佑介一屁股坐在凛世洁三人对面的地上,摸著脑袋,笑容洒脱。
“宫崎他们还是太厉害啦,就算面对这种难度的题目,也能按部就班地一一解出,丝毫没有停顿,该说不愧是他们吗?”他盘起腿,双手拄著膝盖。
【其实和他关係不大。】
他突然笑容一敛,低下头颅,如同战国时期向主公请罪的武士,
“虽然这句话现在由我来说不太合適,但是我还是要想你们作出道歉,我身为队长,没有履行好我的职责。
第一关不是我解开的,第二关是答案自己出现的,第三关我稍微有了点头绪,但远远称不上思路,我甚至对这个努力的方向是否正確都一无所知。
我只感觉我今天是被上天所眷顾的,冥冥之中的预感告诉我,等会第三关还会以一种我无法预测的方式被解开,我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不是错觉。】
凛世洁看向已经没有在咀嚼,而是专心看著佐佐木佑介懺悔的笹川綾香。
“总而言之,我以我的方式努力过了,但是实际上对队伍的贡献还是为零,最终的结果无论多糟糕,我都可以接受,更何况,我早就在之前做好了会出现这样结果的准备。”
【贡献为零的不止你一个,无需自责。】
“要说不甘心吗?那当然是有的,但也只是一点点……”
玄色的地板被一滴、两滴雨水打湿。
“我最无法接受的,是我全力以赴之后,还是这样的结果,我或许根本没有成为侦探的才能,我只是一个喜欢福尔摩斯,觉得侦探很酷並以此代入来满足自己表现欲的平庸者,一个將来也会很普通的普通人,一直以来,我都在玩角色扮演,仅此而已。”佐佐木佑介有些哽咽,死死咬住嘴唇。
凛世洁很想告诉他:
你只是1v7输了而已,虽然不尽人意,但也没必要將自己的人生全部否定,
他没有选择开口。
他没有说教別人的习惯,也自认为没有说教任何人的资格。
而且有人比他更合適。
笹川綾香突然站起身。
“洁,时间只剩十分钟了,不要什么也不做的待在原地,现在將你已知的情况告诉我,包括你觉得有疑问的地方,就像前几天训练的那样。”
与此同时,凛世洁的领口传来凛世正介的声音。
【不需要了。】
凛世洁眼眸映出笹川綾香走向第一间教室的身影。
“她这是……”被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的佐佐木佑介抬头,不知所措地看著远走的笹川綾香。
什么意思?不想听所以离远点吗?
【总是如此迟钝,这才是你必须要去订正的地方。】
凛世洁起身,拍去裤子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不紧不慢地走向第一间教室。
接著是森川葵。
“你们……”佐佐木佑介不明白他们的用意,但还是从眾地跟上。
绘著哆啦a梦的黑板,排列略显凌乱的桌椅,散落一地的绳索,光洁的墙壁、地板,还有高悬著数十个气球的天花板。
第一间教室,难道有什么没被发现的线索吗?
凛世洁找了张椅子坐下。
笹川綾香走向那台无人动过的钢琴,翻开琴盖。
『这是做什么?』
十指放在琴键上。
“ももたろさんももたろさん
(桃太郎先生桃太郎先生)
おこしにつけたきびだんご
(请把您腰间別著的糯米糰子)
ひとつわたしにくださいな
(给我一个吧请给我一个吧)
あげましょうあげましょう
(好吧给你好吧给你)
……”
稚嫩的童声在教室中响起。
跌跌撞撞又不失天真烂漫。
佐佐木佑介凝望著,一切的无能为力豁然闪出,又抽身溜走。
忽然。
钢琴正上方的气球炸裂,伴隨著无数礼花漫天散落,一条细绳在最中央垂落,末端繫著一柄钥匙。
教室的灯黑了。
聚光灯打在笹川綾香的头顶。
光从上方倾泻。
这间再普通不过的教室在恍惚间变成了歌特式教堂,琴键上透著光,周围是彩绘的玻璃窗。
佐佐木佑介竟然有种想匍匐在地的衝动,像一个形销骨立的虔诚朝圣者,在见到造物主的那一刻,膝盖再也没有支撑躯体的力量了。
……
……
从特別大楼走出来,再次被阳光沐浴的那种温暖,是小泉孝介所需要的。
“没…没想到,那些字母,是音名。”
相马茉莉將头髮別到耳后,
“我也是在解出桃太郎以后,才將这些字母与音名联繫起来的,只要根据顺序,在钢琴上按出《桃太郎》这首童谣,就能拿到最后的钥匙。”
她露出微笑,
“这要不是作为考题的话,我想还挺有意思的。”
“多亏了相马同学,我们才能以第一的位次走出面试教室。”北川绘里也走上前。
“绝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没有绘里,我们就永远卡在第二关了,当然,整场游戏和某个人关係不大倒是真的。”相马茉莉有意无意地看向宫崎龙寺。
“嘁。”宫崎龙寺嗤之以鼻。
“宫崎同学解…解出了字谜,很…很厉害,要说最没有用的,还…还是我。”小泉孝介知道,这四个人中,自己的贡献是最微不足道的。
“哼,不……不用你说。”宫崎龙寺脸瞥过去,耳朵有些红。
“呀。”相马茉莉装作惊讶地捂住嘴,“宫崎少爷还害羞到口吃了啊。”
“谁…谁害羞了!胡说八…八道!本大爷本来就比你们都厉害!”
宫崎龙寺走了。
没让他们看见他从脖子开始就红透的脸。
“不允许你这么贬低自己哦,小泉君。”回头,相马茉莉摇摇葱白的食指,
“你之前说要替我捉蜚蠊的模样很帅气哦。”
“真…真的吗?”
小泉孝介又好起来了。
真是容易被遥控的男孩。
就在几人嘰嘰喳喳地復盘刚才的面试,顺带等待几方家长来找他们时,又有三个人出现在了特別大楼的门口。
“妈妈告诉我,每当我感到不高兴的时候,就用弹琴来变得高兴,后来我一弹钢琴就会高兴。”
【反了吧。】
“原理好像好像叫什么巴屋的肉脯。”
【是巴普洛夫的狗。】
“所以我看到那个他难过的时候,我就想让他也试一试,没想到他也是肉脯!”
【是狗……不是,和狗和肉脯都没关係。】
“凛世……凛世……”凛世洁的袖口被牵动。
他垂眸,看向抬头望著他的笹川綾香。
“如果你以后哭啦,那我就会弹好多好多的曲子,唱好多好多的歌给你听,还有超级多超级多的好吃的,也会分给你,只分给你。”
【那我都不敢悲伤了。】
那双黑洞洞的、会让人陷入漩涡的眼睛里,藏著凛世洁不敢多看的东西。
是眼屎。
其实不是,但凛世洁不愿承认。
【胡说。】
风起,树动,斑驳的光影游移在他的脸上。
即便四个佐佐木佑介在一组,凭藉佐佐木佑介自身的能力,最多也只能抵达第二关,通关时间板块无论如何都是和其他八组一样,分数为零。
但既然自己和他一组,为了不引人注目连最基本的努力也不付出,这是否也是一种不公与傲慢呢?
凛世洁陷入长考。
“哼哼哼哼哼哈哈哈哈哈哈。”佐佐木佑介神清气爽地走了出来。
他刚才问了引导员才知道,自己这组居然是第二位通关的小组,其他八组大概率通关分数为零。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不是自己太蠢了,而是八组太强,再加上他的三个可有可无的队友,会输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而且第三关已经找到了一点眉目,再坚持坚持,或许马上就破解了。
是自己的意志不够坚定,而不是才能太普通。
佐佐木佑介哼哼地搓著鼻子。
未来的名侦探头衔,还是他佐佐木大人的!
——当然,要在綾香神的指引下。
他心中如此补充。
【哦呀,已经是信徒了吗。】
……
……
面色苍白,两只眼睛全被刘海遮住的女孩逐渐走远。
就连凛世洁也没有意识到,或者说,他没觉得这有什么好在意的。
她头也不回地顺著塔楼前的步行道往前走,忽然停下,与湖中晕著水波纹的自己对视。
垂落的一綹綹刘海下,若隱若现的双眸如绿宝石一般深邃,嘴唇略薄,耳廓微尖。
精灵般的面容。
是有固定受眾的美人。
“凛世洁……会是他吗?”
她呢喃自语,
“超能力者……”
后半段话,融化在身后塔楼,突然传遍整座学园的三声钟声中。
◇
特別大楼ii。
第一批次的面试已经全部结束,间隙时间后,第二批次的面试马上开始。
负责检查场地的男人推开三號考室的门,扫了一眼排列整齐的桌椅,確认地上没有纸屑,然后带上门,继续往走廊深处走去。
『还好我是负责第二大楼的收尾工作。』
他如此想著,嘴角突然咧开,自顾自笑出了声,
“第一大楼有数千只蟑螂要处理,听说还有孩子尿在考场了,隼人他们真是有福气了。”
过了一会……
这扇门怎么还锁著?
刚才几乎所有的门都是半掩著的。
他对照著房號,从那一堆可以当手摇铃的钥匙串中找。
空荡荡的廊道传来金属碰撞的声音,略显阴森。
开锁,推门。
“先生,女士,第一批次的面试已经全部结束,请立刻离开考场。”
昏暗的房间中,静静地站著一男一女,他们身披风衣,墨镜映著花白的、已经没有任何內容监控屏幕。
没有人做出回应。
就在他想要进行第二次声明时,那对男女中的男人突然举起双手,
“我就知道第二关的密码藏在镜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