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瑁的战报很快便送抵荆州治所襄阳。
彼时刘表本就病重,连日咳嗽不止,臥於榻上,形容憔悴。听闻黄祖战败的消息,他猛地坐起,接过战报一目十行地看完,不禁连咳数声,剧烈的咳嗽震得他浑身发抖。他下意识用手帕擦拭嘴角,展开一看——已有鲜血,触目惊心。
谋士蒯越正在榻前侍疾,见状大惊,连忙上前搀扶,劝道:“主公息怒,千万保重身体!”
刘表摆了摆手,声音虚弱而沙哑:“无碍……旧疾而已……咳咳……”他闭上眼睛,胸膛剧烈起伏,半晌才睁开眼,目光中满是悔恨,“眼下黄祖大败,孙策小儿必然不肯善罢甘休。悔……悔不该听信曹操之言,贸然攻打江东啊……”
说罢,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蒯越沉吟片刻,拱手道:“主公,如今黄祖大败已成定局,悔之无益。眼下最要紧的,是防止孙策继续西进,兵犯荆州。”
刘表强撑著坐直身子,目光中闪过一丝希冀:“异度,可有对策?”
蒯越走到舆图前,手指在长江一线划过,缓缓道:“孙策若想攻打荆州,就必须先过夏口。夏口地处长江与汉水交匯之处,江面狭窄,水流湍急,两岸山势险峻,乃是天险之地。主公只需命蔡瑁、张允率余部死守夏口,深沟高垒,坚壁不出。孙策水军再是精锐,战船再是眾多,面对天险,也只能望江兴嘆。时日一久,其军粮不继,自然退去。”
刘表闻言,浑浊的眼中终於亮起一丝光芒,连声大讚:“好!异度此计甚妙!”他当即命人草擬文书,星夜送往江夏,面授机宜,命蔡瑁、张允死守夏口,绝不得出战。
传令使快马加鞭,消失在夜色中。
刘表望著窗外沉沉夜幕,低声道:“夏口……是荆州的门户。守住夏口,荆州便可无虞。”
窗外夜风呜咽,仿佛在预示著更大的风暴即將来临。
另一边,项羽率大军与甘寧会师於沙羡江面,江面上千帆林立,水寨连绵十余里,声势浩大。
中军帅船之上,甘寧昂首而入,甲冑之上还带著江水的腥气,虎目之中儘是得胜后的锐气。他单膝跪地,抱拳高声道:“主公!末將幸不辱命,沙羡一战,全歼黄祖水师,生擒黄祖,献於帐下!”
他一挥手,两名士兵押著五花大绑的黄祖走了进来。
黄祖披头散髮,衣衫破烂,全无昔日荆州大將的威风。他面色惨白,浑身瑟瑟发抖,目光扫过帐中诸將,最终落在主位之上的项羽身上。
项羽坐在帅案之后,重瞳微垂,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个“杀父仇人”。
帐中鸦雀无声,诸將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项羽,等著他发落。
项羽没有急著开口,而是偏过头,看向身侧侍立的孙权。
孙权此时不过二十岁,面容清秀,眉宇间与孙策有几分相似。他见项羽看向自己,微微一怔,不知何意。
项羽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仲谋,你过来。”
孙权依言上前,垂手而立。
项羽起身,走到黄祖面前。黄祖下意识后退半步,却被身后的士兵死死按住。项羽端详了黄祖片刻,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却冷得像腊月的寒冰。
“黄祖,你可认得我二人?”
黄祖抬起头,看了一眼项羽与孙权,浑身一颤,嘴唇哆嗦著说不出话来。
“初平三年,峴山之下,你伏击我父亲孙坚。”项羽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一字一句如同钝刀割肉,“那一箭,可是你放的?”
黄祖双膝一软,“扑通”跪倒在地,拼命磕头:“吴侯!吴侯饶命啊!当年……当年是小人奉命行事,是刘表……对,是刘表下的令!小人只是……只是……”
“奉命?”项羽冷笑一声,“奉谁的命,都不妨碍你亲手杀了我父亲。”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孙权身上,语气忽然变得温和:“仲谋,他是我们的杀父仇人。今日,我要你亲手杀了他,为父亲报仇。”
孙权浑身一震,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从未杀过人。
他自幼读书习武,却从未上过战场,连刀剑都不曾真正沾染过鲜血。此刻项羽让他亲手杀人,他心中本能地升起一股恐惧,双手微微发抖。
“大……大哥……”孙权的声音有些发颤,“我……”
项羽看著孙权,目光中带著几分复杂的情绪——这个少年,是孙策的弟弟,也是他在这个时代最亲近的人之一。这些日子他將孙权带在身边,悉心教导,为的就是今日。
他要让孙权亲手为父报仇,让这个少年真正成长为孙家的顶樑柱。
“仲谋,”项羽的声音沉稳而坚定,仿佛有一种无法抗拒的力量,“你姓孙。我们父亲死在黄祖手中,此仇不共戴天。若你今日不敢动手,父亲在天之灵,如何安息?”
孙权咬紧牙关,双手紧紧攥成拳头,指甲嵌入掌心,渗出血来。
黄祖跪在地上,拼命磕头,额头磕在泥地上“咚咚”作响,鲜血直流:“二公子!二公子饶命啊!小人愿意做牛做马,愿意归顺江东,只求饶小人一条狗命!二公子——”
孙权看著黄祖那副丑態,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些模糊的画面——母亲吴氏深夜独自垂泪的身影,大哥孙策每每提起父亲之死时眼中燃烧的怒火,还有那些年孙家寄人篱下、忍辱负重的日子。
一切的一切,都源於眼前这个跪地求饶的人。
孙权的手渐渐不抖了,他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向帅案,一把抽出项羽的佩剑。
剑锋雪亮,寒光凛冽,映著他年轻的、尚且稚嫩的面庞。
他握著剑,一步一步走向黄祖。每一步都不快,却异常坚定。
黄祖见了孙权眼中的杀意,嚇得魂飞魄散,拼命挣扎想要逃走,却被身后的士兵死死按住。
“二公子!饶命——!”
孙权走到黄祖面前,双手举剑,剑尖对准黄祖的咽喉。
他的手又抖了一下。
闭上眼睛。
脑海中浮现出父亲孙坚的画像——那张悬掛在吴郡家中的画像,画中人身披铁甲,手持古锭刀,虎目生威,英姿勃发。
那便是他的父亲,被眼前这个人杀死的父亲。
孙权猛然睁开双眼,眼中再无半分犹豫。
“这一剑,是为我父亲孙坚!”
他大喝一声,双手猛地將剑刺出。
长剑贯穿黄祖咽喉,鲜血喷涌而出,溅了孙权满脸。
温热的血液溅在脸上,孙权浑身一颤,却死死握住剑柄,没有鬆手。
黄祖瞪大了眼睛,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鲜血顺著剑身汩汩流下。片刻之后,他的身体软软地瘫倒在地,再无声息。
孙权保持著刺剑的姿势,僵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著气。
帐中一片寂静。
项羽上前,轻轻拍了拍孙权的肩膀。
“仲谋,”他的声音不大,却透著一种沉稳的力量,“你做得很好。”
孙权缓缓鬆开剑柄,转过身来看著项羽。他满脸是血,眼眶微红,却强忍著没有落泪。
“大哥……我……”
“不用说了。”项羽將孙权揽入怀中,拍了拍他的后背,“父亲在天有灵,会为你骄傲的。”
孙权终於没能忍住,眼泪夺眶而出,无声地滑过满是血污的脸颊。
项羽鬆开孙权,转过身去,背对著帐中诸將,心中默念:“孙策,我借你之身重生,受你之恩,无以为报。今日杀黄祖,也算是为你做了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