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八年,夏,荆州,襄阳。
刘表已经病入膏肓,面色蜡黄,形销骨立,连起身都困难了。医者进进出出,药方换了又换,却始终不见起色。
这一日,刘表靠在榻上,忽然对侍从道:“去,请玄德来。”
侍从一怔:“主公,刘备在新野,离襄阳数百里……”
刘表摆摆手,声音虚弱却不容置疑:“快马加鞭,速去速回。告诉他,就说,我时日无多了。”
侍从不敢再问,匆匆而去。
刘表使者传信到新野时,刘备正在与诸葛亮商议军务。
“景升请我?”刘备放下手中的竹简,眉头微皱,“孔明,你说他为何突然召我?”
诸葛亮摇著羽扇,沉吟片刻,缓缓道:“主公,细作来报,刘表已病入膏肓,想必是为荆州后事。”
刘备沉默良久,嘆道:“既是如此,我去一趟便是。”
诸葛亮起身,走到刘备面前,郑重道:“主公,亮有一言,请主公切记。”
刘备抬头看他:“孔明请说。”
诸葛亮目光如炬:“刘表若让主公接掌荆州,主公万勿推辞。”
刘备一怔,隨即摇头:“这如何使得?景升待我以厚,我岂能夺其基业?”
诸葛亮嘆道:“主公仁德,亮深知之。然主公请想——刘表二子,刘琦虽长,却不得蔡氏欢心;刘琮年幼,蔡氏掌权,若立刘琮,荆州必乱。孙策在侧,虎视眈眈;曹操在北,时刻南顾。荆州若落入他人之手,主公何处容身?苍生何辜?”
他顿了顿,继续道:“主公若掌荆州,內可安民,外可抗敌。此非为己,乃为天下。主公三思。”
刘备沉默良久,终於点了点头:“容我见了景升再说。”
次日,刘备只带了赵云一人,赶往襄阳。诸葛亮,关羽,张飞留守新野,临行前诸葛亮再三叮嘱:“主公切记亮言。”
刘备闻言只是点头。
刘备一行快马加鞭,不过两日便到了襄阳。刘表听说刘备来了,挣扎著从榻上坐起,命人將他扶到堂上。
刘备入堂,见刘表形销骨立,面如金纸,心中一惊。数月不见,昔日那个仪表堂堂的荆州牧,竟已成了这副模样。
“景升兄!”刘备快步上前,握住刘表的手,眼眶微红,“你……你怎么病成这样?”
刘表看著他,勉强笑了笑:“玄德来了就好,来了就好。”
他挥退左右,只留刘备在侧。堂中只剩下二人,刘表握著刘备的手,喘息了片刻,才缓缓开口:“玄德,我时日无多了。”
刘备急道:“景升兄何出此言?医者怎么说?”
刘表摇头,苦笑道:“医者?那些庸医,只会开些温补之药,有什么用?我这病,是熬出来的。”
他望著窗外,目光悠远:“我守荆州十三年了。十三年来,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北有曹操,东有孙策,內有豪强,外有强敌。我刘表何德何能,能守这荆州十三年?不过是运气好罢了。”
他转过头,看著刘备,眼中忽然有了光彩:“可我知道,我的运气到头了。孙策来了。曹操也要来了。我这两个儿子——”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都不成器。刘琦懦弱,刘琮年幼。我若去了,这荆州,谁来守?”
刘备默然。
刘表握紧他的手,一字一句道:“玄德,我今日请你来,是想將荆州託付给你。”
刘备浑身一震,霍然起身:“景升兄!这如何使得!”
刘表拉著他的手不放,急切道:“玄德,你听我说。荆州四战之地,非明主不能守。你乃汉室宗亲,仁德之名播於天下,麾下有关羽、张飞、赵云等虎將,又有诸葛亮为谋。这荆州交给你,我死也瞑目。”
刘备跪在榻前,含泪道:“景升兄待我恩重如山,备岂能夺兄基业?兄有二子,当立其一,备愿辅佐之。此言万万不可再提!”
刘表看著他,长嘆一声:“玄德,你太仁厚了。可这乱世之中,仁厚未必是好事。”
他还想再劝,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蔡夫人推门而入,面色微沉,看了刘备一眼,走到刘表榻前:“夫君,该用药了。”
刘表只得住口。刘备起身告辞,蔡夫人送他到门口,目光中满是猜忌。
刘备离开后,蔡夫人立刻召来弟弟蔡瑁和外甥张允。
“你们都听到了?”她坐在堂上,面色铁青,“刘表要將荆州交给刘备!”
蔡瑁面色大变:“什么?这如何使得!荆州是蔡家的!”
张允亦道:“夫人放心,我等绝不让刘备得逞。”
蔡夫人咬牙道:“刘备此人,表面仁义,实则野心勃勃。他若得了荆州,我等还有活路吗?你们给我盯紧他,一有机会,便——”
她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蔡瑁点头:“夫人放心。刘备身边有赵云,硬来不行。但他在襄阳,我等耳目眾多,总能找到机会。”
当晚,刘备住在驛馆,辗转反侧。刘表的话在他耳边迴响——“荆州託付给你”。诸葛亮的叮嘱也在心中盘旋——“万勿推辞”。
他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漆黑的夜色,久久不语。
次日一早,诸葛亮竟从新野赶到了襄阳。
刘备又惊又喜:“孔明,你怎么来了?”
诸葛亮笑道:“亮不放心主公,连夜赶来。主公,刘表可是託付荆州了?”
刘备点头,將昨日之事细细说了。诸葛亮道:“主公可曾答应?”
刘备摇头:“我怎能答应?景升待我以厚,我不能——”
诸葛亮嘆道:“主公仁德,亮钦佩之至。然主公不接荆州,荆州必落於蔡氏之手。蔡瑁、张允之辈,只会爭权夺利,岂能守土安民?孙策大军一到,荆州必破。”
刘备默然。
诸葛亮又道:“主公虽不接荆州,却不可不留后路。亮有一计,请主公斟酌。”
刘备忙道:“孔明请讲。”
诸葛亮道:“刘表长子刘琦,与蔡氏不睦,屡遭排挤,如今困守江夏。江夏乃荆州钱粮重地,粮草军械堆积如山,若能得之,便是根基。主公可向刘表请命,与刘琦共守江夏,同襄阳成犄角之势,以抗孙策。如此,一可远离襄阳是非之地,二可掌握荆州命脉,三可徐图发展。待荆州有变,主公进可攻,退可守。”
刘备沉吟片刻,缓缓点头:“此计甚好。只是……景升会答应吗?”
诸葛亮笑道:“刘表正欲託孤,主公不求荆州,只求守江夏,他岂有不允之理?且主公与刘琦同守江夏,蔡氏亦无话可说。”
刘备大喜,当即入府求见刘表。
刘表正靠在榻上,见刘备进来,挣扎著要起身。刘备连忙上前扶住:“景升兄不必多礼。”
刘表握著他的手,急切道:“玄德,昨日之事,你考虑得如何?”
刘备跪在榻前,郑重道:“景升兄,备昨夜思之再三,实不敢受荆州之託。”
刘表长嘆一声,失望之色溢於言表。
刘备又道:“备有一请,望兄成全。”
刘表道:“你说。”
刘备道:“备闻大公子刘琦镇守江夏,然江夏乃荆州东面门户,不可有失。备愿与公子同守江夏,共抗孙策。”
刘表一怔,看著刘备,目光复杂。他沉默良久,终於点了点头:“玄德,你不肯接荆州,却愿为我守江夏。这份情义,我记下了。”
他唤来侍从,取过笔墨,颤抖著写下手令:“著左將军刘备,与长子刘琦共守江夏,总领江夏军务,钱粮调度,悉听其便。”
写罢,他將手令交给刘备,握著刘备的手,一字一句道:“玄德,我信你。”
刘备接过手令,叩首道:“备必不负兄之所託。”
刘表点点头,闭上眼睛,似乎耗尽了所有力气。
刘备退出府中,诸葛亮已在门外等候。见他出来,问道:“主公,如何?”
刘备展开手令,诸葛亮看了一眼,笑道:“大事定矣。”
数日后,刘备回到新野整顿兵马,隨后便带著诸葛亮、关羽、张飞赵云离开新野,前往江夏。
襄阳城內,蔡瑁、张允站在城头,望著刘备率军路过的身影,面色阴沉。
“算他识相。”蔡瑁冷笑一声,“不要襄阳,却去江夏,倒是聪明。”
张允却皱眉道:“江夏乃荆州钱粮重地,刘备去了那里,如龙归大海,日后更难对付。”
蔡瑁摆摆手:“怕什么?荆州兵权在我们手里,他刘备不过数千兵马,翻不起大浪。等刘表一死,立刘琮为主,荆州便是我们的了。到那时,再收拾刘备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