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蒯越独坐府中书房,烛火摇曳,映著他紧锁的眉头。案上摊著一张白绢,墨已研好,笔已蘸饱,他却久久没有落笔。
他看在眼里,蔡瑁、张允皆是庸碌之辈,如何能守住襄阳,城破只是迟早的事。
他闭上眼,想到自己满腹经纶、胸藏韜略,难道要为一个註定覆灭的蔡氏陪葬吗?
蒯越睁开眼,提笔落墨,笔走龙蛇,片刻之间,一封密信便已写成。
信中先是向曹操陈述荆州危急之势:蔡氏篡权,民心不服,江东孙策十五万大军围城,襄阳旦夕可破。而后言辞恳切地表达归附之意:越久慕曹公威德,愿为內应,献荆州以降。惟望曹公速发大兵南下,解襄阳之围,越当率荆州士民,簞食壶浆以迎王师。
他將密信仔细封好,唤来府中心腹家將蒯忠。
蒯忠是蒯氏家养死士,武艺高强,机警过人,多年来跟隨蒯越出生入死,最是可靠。
“忠儿,”蒯越压低声音,將密信塞入蒯忠怀中,“你连夜出城,避开江东军巡逻,星夜北上,將此信送至许都,亲手交给曹司空。事关满门性命,切不可有失。”
蒯忠接过密信,贴身藏好,却迟疑道:“主公,夫人与蔡將军不是不打算请曹操救援吗?您这是……”
蒯越苦笑一声,摇了摇头:“蔡氏妇人,只见眼前,不图长远。蔡瑁、张允,庸碌之辈,只知死守,岂能真保襄阳?孙策用兵如神,十五万大军围城,襄阳孤立无援,城破不过是迟早的事。”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语气低沉:“若不早做打算,襄阳城破之日,便是我等葬身之时。我蒯氏满门数百口,岂能跟著他们玉石俱焚?”
蒯忠恍然大悟,抱拳道:“主公深谋远虑,小人明白了。小人这就动身,必不负先生重託!”
蒯越亲自將他送至后院角门,低声嘱咐:“城外江东军巡逻甚密,你从北门城墙縋下,出城之后,绕道桐柏山,再北上许都,切莫走大路。”
蒯忠应诺,趁著夜色,翻墙而出,消失在茫茫黑暗之中。
蒯越站在角门边,望著蒯忠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移动。夜风吹动他的衣袍,寒意透骨。
他喃喃自语:“主公,非越不忠,实是无可奈何……”说罢,长嘆一声,转身回府,熄了灯火,和衣而臥,却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城外,蒯忠借著夜色掩护,摸到北城墙下,找到一处守军稀少的角落,悄悄縋城而下。他伏在草丛中,屏息凝神,待一队江东巡逻兵走过,便贴著地面匍匐前进,爬过护城河边的洼地,终於钻进了城外茫茫的田野之中。
次日,江东大军对襄阳发起了猛烈的攻击。
甘寧率领江东水师,趁著江风之势逼近襄阳西门,楼船列阵,箭雨如蝗般朝著城头倾泻,火弹裹挟著烈焰纷飞砸落,所到之处火光冲天。城头守军被死死压制在城垛之后,连抬头探看敌情的空隙都没有,只能蜷缩著躲避漫天箭矢与火攻,伤亡不断攀升。
项羽亲率江东主力精锐,全力猛攻南门。云梯一架接著一架牢牢搭在城墙之上,江东士卒个个悍不畏死,前队倒下后队立刻跟上,攀著云梯拼死向上衝杀。刀枪碰撞的脆响、士卒的嘶吼与惨叫交织在一起,南门城墙早已被鲜血浸染,成了惨烈的修罗场。
皇甫炎则率领白羽轻骑,绕城往来巡杀。马蹄踏过城下荒地,但凡有襄阳守军试图偷偷出城求援,或是趁乱突围逃窜,尽数被铁骑截杀,刀光闪过,无一倖免,彻底断绝了襄阳守军的外援与退路。
城头上,蔡瑁、张允身披重甲,亲自督战。
“顶住!都给我顶住!”蔡瑁嘶声力竭,挥舞长剑砍翻一个刚爬上城头的江东士卒,鲜血溅了他满脸。张允则在另一侧指挥弓弩手,拼死压制城下源源不断涌来的敌军。
江东军的攻势一波接一波,仿佛永无止境。云梯被推倒,立刻又有新的搭上来;衝车撞门被滚木砸毁,后方立刻再推一辆。那些江东士卒如同疯了一般,踩著同伴的尸体往上冲,眼都不眨一下。
一个时辰之內,江东军先后三次攻上城头。
第一次,蔡瑁亲率亲兵死战,將立足未稳的江东军尽数斩杀。第二次,张允指挥弓弩手攒射,硬生生將突破口封住。第三次,数十名江东悍卒已经在城头站稳了脚跟,蔡瑁、张允左右夹击,带著守军捨命肉搏,才终於將他们全部斩杀。
每一次夺回城头,守军都要付出数倍於敌的代价。
日头从东升到西斜,城下江东军的號角声始终不曾停歇。蔡瑁不知道打退了多少波进攻,只知道自己的手臂已经麻木,长剑卷了刃,鎧甲上全是敌人的血和自己士卒的血。
终於,夕阳西下,江东军阵中传来了收兵的铜锣声。
潮水般的攻势缓缓退去,城下留下了堆积如山的尸体,有江东军的,也有荆州军的,层层叠叠,触目惊心。
蔡瑁靠在城垛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他的头盔不知何时被打落,头髮散乱,脸上血跡斑斑,眼中满是疲惫与惊恐。
张允也瘫坐在他旁边,鎧甲上插著一支箭矢,所幸未伤及要害。他双手还在发抖,那是脱力之后的颤抖,也是劫后余生的后怕。
两人沉默良久,谁也没有开口。
城墙上,伤员的惨叫声此起彼伏,民夫们抬著担架来回奔走,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血腥味和焦糊味。
“德珪……”张允终於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今日……今日我们守住了。”
蔡瑁闭上眼,缓缓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苦笑道:“守住了又如何?你看到了吗?孙策那些兵……简直是疯子。城头被他们杀上来三次,三次啊!”
张允默然。他何尝不知?那些江东士卒攀城时,身中数箭仍不鬆手,被刀砍断了手臂也不后退,那种悍不畏死的凶悍,让他这个久经沙场的老將都心生寒意。
“今日折了多少人?”蔡瑁问道。
张允咬了咬牙:“粗略估算,至少三千。”
蔡瑁的拳头狠狠砸在城垛上,眼中满是痛色:“三千……照这个速度,我们五万守军,连半个月都撑不住!”
张允低声道:“江东那边伤亡也不小,我瞧著至少也有两千。”
“两千?”蔡瑁苦笑,“孙策十五万人,拼得起;我们只有五万,拼一个少一个。他死两千不痛不痒,我死三千已是伤筋动骨。这仗……”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张允环顾四周,城墙上到处是缺了口的垛口、烧焦的旗帜、堆积的尸体和奄奄一息的伤兵。他长嘆一声:“德珪,我们能守多久?”
蔡瑁默然良久,终於吐出一句:“不瞒你说,我心里也没底。今日已是拼尽全力,明日、后日呢?將士们的锐气一泄,城就守不住了。”
他顿了顿,望著城下远处江东大营中星星点点的灯火,声音低沉而绝望:“若是没有援军,襄阳……怕是撑不了半个月。”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恐惧。
而此时,城中的蒯越正站在自家阁楼上,远远望著城头冲天的火光,听著那渐渐平息却仍在耳畔迴荡的喊杀声。他面色平静,心中却翻涌著惊涛骇浪。
他知道,城破不过是迟早的事。
而他派出的蒯忠,此刻应该已经远离襄阳,正奔驰在北上的道路上。
那一封密信,承载著蒯氏满门的生死,也决定著荆州的最终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