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州,护泉关。
护泉关的城墙塌了。
不是被撞开的,是被炸开的。
十门火炮排成一列,炮口对著关墙轰了整整一个时辰。
第一轮,关墙上炸出几个坑,砖石飞溅,烟尘瀰漫。
守军躲在垛口后面,被震得耳朵出血,有人抱著头缩在墙角,嘴里念叨著谁也听不清的话。
第三轮,西北角的城墙开始倾斜,砖块从裂缝里脱落,像伤口上掉落的血痂。守將站在城头,声嘶力竭地喊人顶上去,可没人敢动。
第五轮,城墙塌了。
硝烟还没散尽,金国的铁骑已经从缺口灌了进去。
护泉关,破了。
......
黄台吉勒住战马,站在一处缓坡上,远远看著那座正在燃烧的关卡。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拿下护泉关,秦州的门户就打开了。
拿下秦州,金国的地盘就再扩大一圈,南下的跳板就更稳了。
黄台吉咳嗽了两声,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捂在嘴上。
帕子上有血。
他的脸色白了一瞬,很快又恢復了正常。
他把帕子塞回怀里,动作很轻,身边的亲兵没有一个注意到。
“陛下!”
鰲拜策马从坡下衝上来,浑身是血。
他的脸被硝烟燻得黢黑,只露出一口白牙和一双亮得嚇人的眼睛。
他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抱拳道:
“陛下!护泉关已破!守將赵鹏被末將生擒,押在关內!秦州的门户已经打开了!”
黄台吉点了点头,声音沉稳:
“好。鰲拜,你果然没有辜负我的期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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鰲拜咧嘴笑了,站起来。
他翻身上马,策马走到黄台吉身侧,声音压低了几分:
“陛下,末將有一事不明。”
“说。”
鰲拜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陛下,那刘冠……咱们真不先把他收拾了?末將听说他已经占了凉州、武州、灵州。而且他正往北推进,前锋已经到了朔州境內。郑亲王那边虽然有两万兵马,可末將担心……”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黄台吉看了他一眼,没有急著回答。
他拨转马头,面朝南方。
“鰲拜,你知道朕为什么不让主力去围剿刘冠吗?”
鰲拜张了张嘴,想说“不知道”,又觉得这么说显得自己太蠢,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因为陛下要打秦州?”
黄台吉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打秦州是其一。其二,刘冠此人,勇武非凡,朕不能与他纠缠。”
他的声音沉下来,一字一句。
“纠缠,就意味著要在他身上耗费大量兵力、粮草、时间。就算最后能贏,也是得不偿失。到那时候,秦州拿不下来,南边的朝廷缓过气来,西边的姬翼再趁火打劫,咱们就会陷入四面受敌的境地。”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空气中点了一下。
“所以朕不跟他打。朕打秦州。”
鰲拜听著,眉头皱成了一个疙瘩。
“可陛下,刘冠正在北上,郑亲王那边……”
“济尔哈朗。”
黄台吉念出这个名字,嘴角微微上扬。
“鰲拜,你知道济尔哈朗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鰲拜点了点头:
“知道。郑亲王是陛下的堂弟,为人沉稳,治军严谨。末將跟郑亲王打过几次仗,郑亲王虽然不像末將这样能冲能杀,可他用兵稳当。守城能守得最牢,拖人也能拖得最久,从来没出过岔子。”
黄台吉笑了。
“你说得对。”
他的目光落在鰲拜脸上。
“朕把济尔哈朗留在朔州,就是为了拖住刘冠。不需要他打贏,只需要他拖住。拖到朕拿下秦州,拖到朕腾出手来,拖到朕的大军往东边压过去。”
鰲拜听著,眉头慢慢鬆开了。
“陛下英明。”
鰲拜抱拳,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但多了几分真诚。
黄台吉摆了摆手,继续说。
“更何况,朕还给济尔哈朗留了不少火炮。”
鰲拜沉默了几息,然后重重点头。
“末將明白了,陛下。”
黄台吉笑了笑。
“传令下去,全军休整一日。明日一早,大军开拔,直取秦州。”
鰲拜抱拳:“是!”
他拨转马头,正要下去传令,黄台吉又叫住了他。
“鰲拜。”
鰲拜回过头。
黄台吉骑在马上,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的脸上带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像是疲惫,又像是感慨。
“不知道,朕能不能看到金国夺取天下的那一刻了。”
这话说得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可鰲拜听见了。
他的脸色瞬间变了,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翻身下马,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磕在泥土里。
“陛下!您这是说的什么话!陛下春秋鼎盛,龙体安康,定能一统天下!末將愿为陛下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黄台吉低头看著他,沉默了几息。
然后又笑了。
“朕自己的身子,朕自己知道。”
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伤感,没有不甘,只有一种看透世事之后的淡然。
“起来吧。別跪著了。”
鰲拜站起来,低著头,不敢看黄台吉的眼睛。
黄台吉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拨转马头,双腿一夹马腹,战马迈步向前,朝护泉关的方向走去。
鰲拜骑在马上,跟在后面,一句话都没说。
陛下太累了。
这些年,从建州起兵到建国称帝,从统一女真各部到与武国分庭抗礼,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每一仗都拼尽全力。陛下操劳了太久,身子早就熬坏了。
可金国不能没有陛下。
鰲拜深吸一口气,把那股酸涩压下去。他抬起头,挺直腰杆,策马跟上去。
不管陛下还能撑多久,他都要替陛下把该打的仗打完,把该杀的人杀光。
刘冠也好,姬翼也好,武明凰也好。
谁挡金国的路,谁就得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