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医如蒙大赦,连忙打开药箱,从里面取出一个布包,展开,施针。
过了好一会。
那军医把银针一根一根拔出来,收好了。
“好了。把王爷抬回中军大帐吧。小心点,別顛著。”
许诚点了点头,朝身后的亲兵一挥手。
“来!抬王爷回帐!轻一点!谁要是毛手毛脚的,老子扒了他的皮!”
几个亲兵连忙上前,七手八脚地把武延嗣抬上担架。
武延嗣被抬回了中军大帐。
行军榻已经铺好。亲兵们把他从担架上移到榻上,盖上一层薄被。
许诚搬了一把凳子,坐在榻边。
他在等。
等王爷醒过来。
帐帘掀开,一个军医端著药碗走进来。
是刚才那个老军医。
他小心翼翼地走到榻边,蹲下来,用勺子舀起药汁,往武延嗣嘴里送。
武延嗣的喉咙动了一下。
许诚猛地凑上来,压低声音喊了一句。
“王爷?王爷!”
武延嗣的眼皮颤了一下。
“王爷!”
许诚又喊了一声。
帐內其他几个將领齐刷刷围上来,目光全落在武延嗣脸上。
武延嗣的眼皮又颤了几下,然后慢慢睁开了。
“王爷醒了!王爷醒了!”
一个將领喊出来,声音里带著庆幸。
许诚伸手在武延嗣眼前晃了晃。
“王爷,您能看见末將吗?”
武延嗣的眼珠慢慢转过来,落在许诚脸上。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水……”
许诚猛地扭过头。
“水!快拿水来!”
一个亲兵连忙捧起桌上的水囊,递过来。
许诚接过去,拔开塞子,凑到武延嗣嘴边。
帐里安静了一会儿,所有人都盯著武延嗣,没人敢吭声。
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武延嗣重新睁开眼。
他偏过头,扫了一眼帐內那些將领。
一张张脸,全是熟悉的。
武延嗣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王爷……”
许诚张了张嘴。
武延嗣没有看他。
他的眼泪开始顺著眼角往下淌。
“大武……大武亡了啊!”
没有人敢接话。
武延嗣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为什么……为什么我不能快一点?为什么老天爷要这么对我?!”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
“我再快一点就好了!再快一点,京城就不会破!陛下就不会死!文定都、赵崇,他们都不会死!”
他抬起手,攥成拳头,一下一下地砸在榻沿上。
“是我……是我害了他们……是我害了大武!”
“王爷!”
许诚终於忍不住了。
他单膝跪在榻前,双手抱拳,声音沉下去。
“事情已成定局,如今我等再怎么悔恨也於事无补。王爷,您是二十万大军的主心骨。您要是倒了,这二十万人就散了。您要是垮了,大武就真的连最后一点念想都没了。”
他抬起头,看著武延嗣,眼神里带著恳切。
“王爷,末將跟了您这么多年,从没求过您什么。今天末將求您,求您振作起来。大武亡了,可王爷还在。只要王爷在,大武就没有亡!”
旁边几个將领听见这话,也纷纷跪了下去。
“求王爷振作!”
“求王爷振作!”
声音在帐內迴荡,一声接一声。
可武延嗣像没听见一样。
他躺在榻上,眼泪还在流,嘴里还在念叨。
许诚跪在那里,看著武延嗣这副模样,心里头不是滋味。
这个在战场上从不皱一下眉头的男人,这个被十万大军包围还能谈笑风生的男人,此刻躺在行军榻上,哭得像个孩子。
许诚低下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帐內安静了很久。
武延嗣的哭声渐渐小了。
他抬起手,用手背擦了一把脸。然后慢慢撑著手臂,从榻上坐了起来。
“王爷……”
许诚抬起头。
武延嗣摆了摆手,制止了他。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帐內那些跪了一地的將领。
“你们都起来吧。”
他的声音还是沙哑,可已经不颤了。
將领们面面相覷,迟疑了几息,慢慢站了起来。
武延嗣的目光落在许诚脸上,看了几息,然后开口了。
“许诚。”
“末將在。”
武延嗣看著他,嘴角扯了一下,算是笑了。
“你说得对。大武亡了,可我还活著。只要我还活著,大武就没有亡。”
许诚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王爷……”
武延嗣抬起手,打断了他。
“我年轻时隨兄征战,从北打到南,从东打到西。东梁、北戎、西赵,南汤,哪一国的將领我没打过?哪一国的猛將我没斩过?”
他说著说著,声音慢慢拔高了。
“那时候我年轻,浑身是胆。骑一匹烈马,提一桿长槊。敌將看见我的旗號,掉头就跑。那时候的大武,兵强马壮,四海昇平。谁敢呲牙,就打到他呲不了为止。”
他停了停。
“后来我老了,仗打得少了。想要个儿子,却一直没有。”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
“可再后来,老天爷给了我希望,我有了儿子。那孩子生下来的时候,我抱著他,手都在抖。我活了这么多年,终於有了自己的骨肉。”
他的眼泪又涌了上来,顺著脸颊往下淌。
“但他在十八岁那年病死了,留下了我的孙儿。
而如今我那孙儿……也在京城巷子里让人踩成了肉泥!”
他说到这里,声音已经完全哑了。
帐內几个將领低著头。
武延嗣深吸一口气,把涌上来的眼泪憋回去,继续说。
“现在……侄女死了!孙儿也死了!全死了!全死在了刘冠手里!”
他一拳砸在榻沿上。
“刘冠!刘冠啊!!!”
武延嗣喊完这句话,胸膛剧烈起伏。
旁边的將领嚇得连忙上前。
“王爷!王爷保重身体!”
“王爷,您刚醒过来,千万不能再动气了!”
“王爷,您要是再有个好歹,这二十万弟兄就真的没有主心骨了!”
几个人手忙脚乱地扶住他,有人给他顺气,有人递水,有人按著他的肩膀让他重新坐下。
武延嗣被他们按回榻沿上,喘了好一阵,呼吸才慢慢平復下来。
他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睁开眼,摆了摆手。
“我没事。”
他的声音终於恢復了平静。
许诚站在旁边,看著武延嗣这副模样,心里头又是心疼又是担忧。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武延嗣看了他一眼。
“许诚,你想说什么?说吧。”
许诚咬了咬牙,开口了。
“王爷,如今之际,末將斗胆说几句。”
武延嗣点了点头。
许诚往前走了两步,站到武延嗣面前,双手抱拳。
“末將以为,现如今京城已破。王爷应该先找一个地方站稳脚跟。”
他停了停,声音沉下去。
“汉州、扬州、徐州,这些都是富庶之地,粮草充足,百姓殷实。
王爷带著二十万大军往那一驻。待站稳了之后,王爷再发檄文,昭告天下,说刘冠是乱臣贼子,说刘冠是窃国之贼。”
他继续说。
“然后,王爷再號召天下忠义之士,起兵勤王,共討刘冠。到时候,王爷不是一个人在打,是带著全天下的忠臣在打。刘冠就算再有本事,他也不可能打得过全天下的兵马。”
他说完了,后退一步,深深地鞠了一躬。
“末將愚见,请王爷定夺。”
帐內安静了几息。
武延嗣坐在榻沿上,抬起头,看著许诚,开口了。
“好,就这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