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兵大帐里,气氛与汉军那边截然不同。
帐中烛火通明。
金军將领们围在帅案两侧,腰板挺得笔直,脸上带著大战前的亢奋与自信,偶尔交头接耳几句,声音里都带著一股子傲气。
可另一侧就不一样了。
几个武人將领站在角落,低著头,目光时不时往主位那边瞟一眼。他们的嘴唇抿著,眉头微微拧著,跟那些金军將领脸上的亢奋形成了一种明显的反差。
“肃亲王!”
一道声音从金军將领队列里炸出来。
说话的是个膀大腰圆的金將,浓眉大眼。
他叫巴顏,固山额真,跟豪格关係近,说话向来不怎么藏著掖著。
“谭泰固山是怎么回事?怎么跟刘冠打了一场回来,就称病了?”
这话一落,帐里安静了一瞬。
那几个武人將领听见“谭泰”两个字,耳朵不自觉地竖了一下。
豪格坐在主位上,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谭泰固山不是称病。”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巴顏那张脸。
“他是称伤。”
巴顏闻言一愣。
他张了张嘴,显然还想追问“什么伤”“怎么伤的”。
但看见豪格那副没有要继续解释的表情,又看了看旁边几个金將微微摇头的动作,他的嘴唇动了动,把话咽了回去。
豪格的目光从他身上收回来,在帐中缓缓转了一圈,最后停在多尔袞身上。
多尔袞一直没有开口。
他站在豪格左侧下首的位置,脸上没什么表情。
既不像金军將领那般亢奋,也不像武人將领那般沉默。
豪格看著他这副模样,心里头那股子不快又冒了上来。
“睿亲王。”
豪格开口了。
“你对明日之战,有何看法?”
多尔袞闻言,微微抬起头。
他的目光在豪格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像是斟酌了一息措辞,然后开口了。
“肃亲王,依我看,此战不必急於求成。刘冠之勇武,非寻常人力可敌。我军虽有神威大將军五门,可旧炮之例在前,不足以託付全部胜算。”
豪格的眉头动了一下,嘴角微微绷紧。
多尔袞没有看他,继续往下说。
“李山禄败亡之后,谭泰固山能以督战队全身而退,已属不易。我军首要之务,不是毕其功於一役,而是先立於不败之地。”
他停了停,目光重新落在豪格脸上。
“明日列阵,肃亲王可將火炮列於阵前,以炮轰先手,试探刘冠之应对。若火炮奏效,则全军压上,一举击溃。若火炮不奏效......”
他说到这里,语气微微顿了一下。
“则不可恋战。应当收缩阵型,以骑兵断后,逐步后撤,保存有生力量。待退至盛京城下,凭城坚守,以逸待劳,再图后计。”
他说完,双手抱拳,微微低头。
“此乃末將愚见,请肃亲王定夺。”
帐里安静了片刻。
豪格坐在主位上,目光落在多尔袞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心里头翻来覆去地把那番话掂量了几遍。
他看不起多尔袞没错。这人从小到大跟他就不是一路人。
可看不起归看不起,豪格不得不承认,多尔袞在为將的能力上確实不差。
他说的那番话,虽然听起来丧气,可句句都在要害上。
先炮轰试探,再决定是压还是退,这个道理放在任何一场仗里都说得通。
豪格沉默片刻,然后开口了。
“既然如此,那就依睿亲王所言。明日列阵,火炮列於阵前,先以炮轰试探。若火炮奏效,全军压上。若火炮不奏效......”
他停了停,目光扫过帐內那些竖著耳朵的將领们。
“也不退。”
他停了停,目光扫过帐內那些竖著耳朵的將领们,声音猛地拔高了几分。
“七万精兵,五门神威大將军,倾尽大金国本的一战,岂能因为一炮未中便仓皇撤退?”
他显然没听懂多尔袞所说的是“奏效”而不是“命中”。
他站起来,双手按在帅案边缘,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从那些將领的脸上一一扫过。
“明日的战阵,我已有定策。儘管我军人数处於劣势,可劣势不是败因。我大金勇士骑射无双,阵战之法远胜汉军。只要神威大將军能轰开缺口,我军骑兵便可长驱直入,將汉军阵型切割成碎片。”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
“待阵型一乱,北戎骑兵从两翼包抄,正黄旗、镶黄旗从正面碾压,梭伦兵居中策应。刘冠就算再勇武,他也只有一个人。他衝进阵中,杀得了一个,杀得了十个,他能杀得了七万人吗?”
帐里的金军將领们开始点头,有人嘴角露出了笑意。
豪格的声音继续拔高。
“他杀不了!所以明日的胜负,不在刘冠一人之勇,在我大金將士之万眾一心!”
话音落下,他猛地抬起右臂,拳头攥紧,朝帐顶的方向一挥。
“明日!击溃刘冠!不日南下!进军中原!”
他的声音在帐中炸开,震得烛火都晃了一下。
巴顏第一个跳了出来,拳头砸在胸口上,发出一声闷响。
“进军中原!进军中原!”
紧接著,其他金军將领也跟著吼了出来。
“进军中原!进军中原!”
“肃亲王威武!”
“大金万胜!”
声音在帐里此起彼伏,越喊越响,震得帐顶的布帘都在颤动。
那些金军將领的脸色一个比一个红,嗓门一个比一个亮,仿佛明日的大胜已经握在了手里。
可帐角那几个武人將领依然沉默。
他们站在一旁,低著头,没有跟著喊,也没有抬头看。
多尔袞坐在豪格左侧下首,看著满帐亢奋的將领,微微低下了头。
一个个的......
还真是自信。
他的嘴角撇了一下。
帐里的吼声渐渐歇了。
豪格重新坐下,胸膛还起伏著,脸上带著一抹尚未消退的红潮。
“明日破晓,拔营列阵。各营將官回去之后,把本王的部署传达到每一个士兵。”
他停了停,目光最后扫过帐中那些沉默的武人將领,又收回来。
“散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