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度使府前,
三百人列阵而立,矛锋如林。
这是凉州府城最精锐的战兵。
振武军。
他们不是那些凑数的壮丁,不是那些嚇破胆的溃兵,是冯子义养了多年的亲兵。
他们有著最好的甲,最好的刀,最高的餉。
逢年过节有酒肉,家里老小有照应。冯子义从没亏待过他们。
现在,这三百人握著刀枪,看著从街那头走过来的那个人。
刘冠。
他走得不快。
脚下踩著青石板,一步一步,稳稳噹噹。
身后跟著一群人。
赵大虎带著黑云骑,李四带著破阵亲卫。每个人身上都有伤,每个人脸上都是黑的,每个人眼里都带著火。
最前面那个队官喉结滚动,握紧刀。
看来冯节帅的计划失败了。
火攻没烧死这个人。
不出意外,现在凉州城剩下的能战的,只有他们这三百人了。
按理来说他们该降了。
可冯节帅待他们不薄。
这些年,该发的餉一分没少,该给的赏从没拖欠。他老娘病重那回,是冯节帅请的郎中。他儿子满月那回,是冯节帅给的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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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官深吸一口气,刀尖指向刘冠。
“杀——!!!”
他吼出声,往前冲。
身后,三百人跟著衝上去。
刀光闪成一片,喊杀声震天。
刘冠看著衝过来的人群,没有站在原地等。
他动了。
双鐧在手,脚下发力,整个人像一颗炮弹,迎面撞进人群!
轰——!!!
最前面那排州兵像被马车撞上,直接飞出去三四个。
刘冠的双鐧已经抡开,左砸右扫,每一击都有人倒下。脑袋开花,胸口塌陷,脊椎断裂。那些声音混在一起,脆的闷的一起响。
可州兵们没有退。
他们亲眼看著前面的人倒下,还是往前冲。
刀朝刘冠砍去,刘冠反手一鐧,那人脑袋就没了。
枪朝刘冠刺过去,刘冠一鐧就砸碎了他的脸。
“围住他!围住他!”
“別让他衝起来!”
“侧面!侧面!”
队官们在人群里嘶吼。
州兵们开始变阵。前面的人死死顶住,后面的人往两侧包抄。
三把刀同时朝著刘冠砍过来,刘冠反手一鐧扫过去,三颗脑袋同时开花。
“大哥!”
赵大虎的吼声从身后传来。
黑云骑衝上来了。
他们本来跟在刘冠后面,看见刘冠一个人撞进人群,瞬间炸了。
“跟上去!保护主公!”
“杀!!!”
黑云骑四百人,像一道黑色的潮水,撞进州兵的侧翼。
那些州兵刚围住刘冠,侧翼就被衝垮了。
可他们没有溃。
被衝散的州兵很快重新集结,三五成群,背靠背,跟黑云骑硬拼。
一个州兵被砍断胳膊,他用左手捡起刀,继续砍。
一个州兵肚子被捅穿,他跪在地上,还死死抱住面前黑云骑的腿,让同袍有机会捅刀子。
李四带著破阵亲卫从另一边杀进去。
他们的打法更狠。不喊不叫,闷著头往里扎。刀刀见血,刀刀要害。砍倒一个,跨过去,砍下一个。
战场上杀成一锅粥。
刘冠站在最中间,双鐧已经抡成了风车。
他的眼里只有面前的敌人。
左边一鐧砸碎一个脑袋,右边一鐧扫断两根肋骨。有人从背后抱住他,他反手一肘砸在那人脸上,鼻樑塌进去,人软下去。
“杀!!!”
他吼出来,声音像炸雷。
双鐧同时砸下,两个州兵的脑袋同时开花。
州兵们终於开始怕了。
他们打了这么多年仗,没见过这种怪物。
可他们还是没跑。
最前面那个队官已经死了。队副也死了。都头也死了。但剩下的人还在往前冲。
“为了冯节帅!!!”
有人临死前喊出这五个字。
然后倒下去。
战斗持续了一炷香的功夫。
三百人,全部倒下。
没有一个活著。
没有一个逃跑。
战场上安静了。
只剩下风声,和血从尸体上滴落的啪嗒声。
刘冠站在原地,扫了一眼战场。
黑云骑倒下五十多个。破阵亲卫死了二十多个。
活著的兄弟,正在打扫战场。有人蹲在受伤的同袍身边,撕下衣服给他包扎。有人把战死的兄弟抬到一边,摆成一排。有人在尸体堆里翻找,看还有没有活著的州兵。
刘冠没停留。
他转身,往前走。
走过尸堆,走过血泊,走上节度使府的石阶。
……
大堂里很安静。
烛火还亮著,案上摊著一堆文书。
凉州府的舆图掛在墙上,上面用硃笔画满了標记。
那是冯子义这些天反覆琢磨的城防布置,哪条街设卡,哪条巷埋伏,哪片房子能烧,全画得清清楚楚。
茶杯里的茶还冒著热气。
冯子义坐在案前。
他穿著官服,领口扣得整整齐齐。
头髮也梳得一丝不乱,官帽端端正正戴在头上。
脸上没有泪痕,没有慌乱,甚至没有恐惧。
他就那么坐著,看著走进来的刘冠。
刘冠走到堂中站定。
身后,赵大虎、李四跟进来,站在两侧。
冯子义看著刘冠身上的血,又看著刘冠的脸,笑了笑。
“你是杀过来的?”
刘冠没说话。
冯子义点点头。
“我那三百亲兵,一个没剩?”
刘冠还是没说话。
冯子义站起来。
他走到刘冠面前,仰著头看他。
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冯子义能看清刘冠脸上的血污,近到刘冠能看见冯子义眼底的复杂。
“你真的很厉害啊,刘冠。”
冯子义开口了。
“斩杀巴特尔那会儿,我以为你是运气。一个流寇头子,六十骑冲八千人的营,能活著出来就不错了,还杀了万夫长?肯定是运气。”
他顿了顿。
“后来你杀了冯坤。那是我族侄,是我冯家的人。你杀他,我认了。战场上的事,生死由命。”
“再后来你击溃陈平。”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
“陈平是什么人?我最为倚重的老將,我把他当最后的底牌,结果呢?被你八十骑冲阵,打到缩在家里不敢出门。你知道我看见他那副样子是什么心情吗?”
刘冠没说话。
冯子义继续说。
“再后来是秦玌。英国公之孙,陛下钦点的猛將,两万五千大军,被你打得全军覆没。他自己都被你生擒了。”
他摇了摇头。
“我开始怕了。”
“真的怕了。”
他看著刘冠的眼睛。
“我想过降。”
他又笑了。
那笑容很苦。
“可降了之后呢?我冯子义,这辈子贪过,怕过,缩过,害过人,坑过人,什么都干过。可我唯一没干过的,就是降。”
他的手伸向腰间。
握住剑柄。
剑出鞘。
寒光一闪。
他將剑横在自己脖颈前。
刘冠身后,两人同时往前冲了一步。
刘冠抬起手。
拦住他们。
冯子义看著刘冠。
“虽然我贪,虽然我毒,虽然我不在乎子民,虽然我出事想让朝廷担著。”
他一字一句。
“但我依旧是大武的人,大武的官,大武的凉州节度使……”
“大武的……”
“冯子义!!!”
唰——!!!
血痕划过。
鲜血飞溅。
冯子义的身子晃了晃。
他往前栽倒。
趴在案上。
脸贴著那张舆图,贴著那些他用硃笔画的標记。
再也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