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时间窗口?”
陈星回没有直接回答。
他盯著那条曲线,像是在整理思路。
“这些你肯定比我熟。”陈星回笑了一下,语气放低了几分,“不过从我的角度来说,宇宙射线不只是造成大气簇射的物理现象,它还是地球生命演化的外部引擎之一。”
“高能粒子穿透大气,击中dna,造成突变。没有宇宙射线,地球上的基因突变率可能只有现在的十分之一,生命的演化速度会慢得多。”
“但真正让我著迷的,不是射线怎么影响我们,而是生命怎么应对射线。”
“就拿水熊虫来说。缓步动物,辐射耐受上限大约五千戈瑞,是人类致死剂量的上千倍。它们有一种独特的损伤抑制蛋白,dsup蛋白,可以直接包裹dna,像防弹衣一样挡住自由基的攻击。”
“这不是个例。”
“耐辐射奇球菌能在二万戈瑞的辐射下存活,它的dna修復机制能在几天內把断裂成碎片的基因组重新拼回去,它能在太空飞行器洁净室、反应堆冷却水里存活甚至繁殖。”
“这些生物的抗辐射能力不是为宇宙射线准备的,它们生活在没有宇宙射线的地方。这说明什么?说明生命的適应能力远远超出了我们所在的环境。地球生命的能力上限,从来不是由地球环境决定的。”
“如果宇宙射线通量持续上升,突变率会加速,生物进化会进入快车道。”
“但更值得想的是,如果有一种方式,能把那些抗辐射生物的机制整合到人类细胞里呢?”
他顿了顿:“我爷爷留下的东西,说的就是这个方向。”
陈星回从背包里拿出一本复印的手稿,翻到其中一页,推到司天观面前。
当他把手稿从背包里抽出来的时候,夹克的衣摆被带了起来,露出腰间別著的一个小型辐射剂量计,不是实验室配发的那种標准型號,而是一个改装过的,外壳上贴著一条褪色的標籤,上面的字跡已经被磨得看不清了。
“在回答之前,你先看看这个。我爷爷留下的东西,我以前一直看不懂,直到最近才明白它说的是什么。”
那是一幅手绘的地图,不是现代测绘图纸,而是一幅山水图,用毛笔画成,线条古朴,標註著一些古老的地名和坐標。
地图上有几个位置被硃砂红圈標出,旁边用蝇头小楷写著“共振点”三个字。手稿的空白处还有一行小字:“约两万年一周,周中有周,復归於始。”
纸页已经泛黄,边缘有些破损,但墨跡依然清晰。
司天观注意到纸张的质地,不是普通的宣纸,而是一种更厚实的纤维纸,像是地质勘探队使用的手工记录纸。
他小心地摸了摸纸面,能感觉到笔尖压过的凹痕,画这幅图的人用了很大的力气,每一笔都很用力,像是要把这些信息刻进纸里。
“这是什么?”司天观问。
“我爷爷的手稿。”陈星回说,“他叫陈其生,是个地质学家。这是他留下的《山海遗志》中的一页,他根据古籍记载和实地考察,绘製了一份可能的共振点分布图。”
“他认为某些特殊的地质结构,比如水晶矿脉和特定岩层,会和宇宙射线发生共振,放大信號。”
“约两万年一周,周中有周,復归於始。”司天观念出那行小字,“什么意思?”
“我爷爷根据古籍记载和地质考察推算的周期,叫星海潮汐。”陈星回说。
“他比对过全球各地的神话和传说,发现它们都指向一个大约两万年的循环周期。而且每个大周期里还有更小的子周期,可能是宇宙射线高能区分布不均匀造成的。”
“如果宇宙射线密度持续升高……”南宫织忽然开口,声音里带著一种实验室里养成的冷静,“生物体的基因突变率也会相应上升。”
“我们实验室最近接收的异常组织样本,比去年同期多了將近三倍。当时找不到原因,但如果和这个周期有关,那就说得通了。”
“还有你说的异种基因整合的成功率也会发出改变。”
司天观盯著那行字,脑子里飞速运转著。
三年的数据曲线在眼前浮现,缓慢爬升,加速上升,如果陈星回是对的,这不仅仅是三年的趋势,而是两万年周期中的一小段。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在见证某种远比想像中宏大的东西。
“你说的对,宇宙中的射线密度在多个尺度上均表现出显著不均匀性,宇宙呈现明显的“纤维-空洞”结构,星系团、丝状结构与巨大空洞,银河系內部的射线密度也不均匀。”
“太阳系正在进入一个宇宙射线高密度的区域?”
“是的。”陈星回说,“三年的宇宙射线高能段通量数据上升,说明我们已经进入了这个区域,也许这个区域本身还在发出某种信號。”
陈星回手指落在手稿上的一个硃砂红圈上,直接说出具体位置:“苍云山区,废弃的水晶矿区。”
“我上个月去过那里,发生了一些奇怪的事情。”
一直安静站在旁边的史铭忽然开口了:“这个坐標,我知道。”
所有人都看向她。
史铭从背包里拿出一份列印出来的地图,摊开在桌上。那是她从《山海经·海內经》中还原的地理重建图,山川走向、水系分布、標註著古老地名的那张图。
“我復原的《山海经》大陆轮廓,和一份世代守护的家族地图完全吻合。”她指著图上標註的一个位置,“那个坐標,就在苍云山区。”
司天观看著那张图,又看了看陈星回手稿上硃砂红圈標註的共振点。
两个坐標,指向了同一个地方。
“你们打算怎么做?”司天观问。
“去验证。”陈星回说,“地图上標註的一个共振点,好像是晶脉矿场,在苍云山区的一个废弃水晶矿区。我上个月去过那里,有了一种奇怪的时间丟失感。我觉得那里可能有什么东西。”
“时间丟失感?”
“就是,明明感觉只进去了2个小时,出来后发现已经过了差不多4个多小时。中间那段时间的记忆是空白的,大概有2个小时,像被抹掉了一样。”
陈星回顿了顿,“我后来查过那个晶脉矿场的资料,发现它关闭的原因也很蹊蹺,官方说法是矿脉枯竭,但当地老矿工说,是有人在矿道深处遇到了『怪事』。具体什么怪事,他们不肯多说,只说那之后矿场就封了,再没人进去过。”
“两个小时的时间空白……”南宫织若有所思,“如果是外部信號干扰了海马体的记忆编码,那说明那个信號的强度足以穿透颅骨,直接影响中枢神经活动。这不是普通的电磁干扰能做到的。”
“矿道深处……”司天观低声重复了一遍。
他想起自己监测到的宇宙射线通量数据,地下深处的探测数值確实比地表稳定,因为岩层过滤掉了大部分次级粒子。但如果矿场里真的有水晶矿脉,情况就不一样了,水晶晶格可以捕获和放大信號。
司天观没有立刻接话。
他看向屏幕上的三年趋势图,看向那张標註著红圈的地图,又看向陈星回,这个在学术圈里被视为疯子的天体生物学家。
他的目光在陈星回腰间那个改装过的辐射剂量计上停了一瞬。那个剂量计的外壳上有一道裂纹,用透明胶带粘著,胶带边缘已经发黄捲曲,说明它被带著去过很多地方,而且都是不太安全的地方。
他想起自己那篇年度报告,想起宇宙研究数据中心那句“目前没有公认的解释”,想起这三年来每一次看著数据上升时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原来不安的源头在这里。不是设备故障,不是数据分析出错,不是他多疑,那些数据一直在告诉他真相,只是他用了三年才找到听懂的办法。
“你们需要我做什么?”
“帮我们分析这个信號。”陈星回说,“我们需要知道它的来源、传播路径、以及它和地质结构之间的关係。如果你愿意加入,我们的把握会大很多。”
司天观没有立刻回答。他摘下耳机,在手里转了一圈。
耳机线在他手指间绕了两圈又鬆开,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做了十五年,线缆的橡胶皮已经被他的指纹磨得发亮。他的耳廓比常人大一圈,耳垂很薄,在安静的会议室里,他的瞳孔微微放大,像是在用眼睛“听”什么。
头顶的日光灯管发出均匀的嗡鸣,投影仪的散热风扇在角落里安静地运转著,这个房间里的每一件设备都在按部就班地工作,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屏幕上那条三年的曲线,和桌上那张泛黄的手稿,正在把这个房间从日常的轨道上一点点推开。
但话又说回来。十五年的积累,不就是为了这一刻吗?当真正的异常出现时,你选择远离,还是走进去看个清楚?
“你们什么时候出发?”
“我们先去和导师匯合,再出发。”
“那个矿场我小时候去过一次外围。”南宫织接过话。
“主矿道深入山体约两公里,中段有一条岔道通向一个天然溶洞,家族里的记录说,那个溶洞的岩壁上覆盖著整片的水晶簇,越往里走水晶越密。”
“但岔道口有塌方,家族世代只守外围,从不深入,所以塌方后面到底有什么,没人知道。”
她顿了顿,看向陈星回:“你爷爷能进去,是因为他和我们家上一代守护人打了多年交道。”
“他一个地质学家,经常往苍云山跑,想不注意都难。后来接触多了,他不小心知道了『待有缘人』的说法,我们家的人商量了很久,觉得他可能就是那个有缘人,才破例让他进去的。”
司天观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看几人期待的表情。
想起一件事,每年体检,他的辐射损伤標记物都远低於同行。医生说他天生对辐射不敏感,可能是基因层面的差异。
他一直没当回事。每年体检医生都会提一句,他每年都嗯嗯啊啊地应付过去,从来没深想过这意味著什么。
他只知道自己在射线环境里待得比別人久,身体也没出过什么问题,仅此而已。
但现在,看著那条持续攀升的曲线,他忽然觉得这个“天赋”也许不是巧合。
低声说了一句:“清楚了。我也加入。”
如果宇宙射线密度还会继续上升,如果陈星回说的星海潮汐是真的,那么一个对辐射不敏感的人,也许比其他人更適合走完这条路。
他拿起保温杯,拇指最后摩挲了一下杯身上那道凹痕,然后把它放进了背包里。
“走吧,我带你们去搓一顿高原美食。”
“给你们点乾货吧,喝红景天涩不涩?”司天观笑著说。
“涩啊,太涩了,喝那个口服液,开始甜甜的,都是矫味剂,后面那个涩啊,越喝越涩……”大家一致认为。
“喝红景天时,要衝著喝,用干红景天放到茶壶里的格网上,开水注入,注水量不要没到红景天,这个红景天茶是不涩的。”
“哇”,史铭开心的说:“你给我们讲的可是一个长期高原生活的小秘密哦!我回去就试试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