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房里传来碗筷声。
还有分不清是人还是鸚鵡的鸟叫声。
声音清脆悦耳,明亮又动听。
卢雨声坐在灶台边,面前摆著一碗米饭、一碗野猪肉和一碗青菜炒腊肉,旁边碟子是煮黄豆。
米饭冒著热气儿,米粒饱满又透亮,粒粒分明。
野猪肉喷香诱人,烧得酱色油亮,肥瘦相间,肉皮微微皱起,带著焦香的边儿。
青菜碧绿脆嫩,和切得极薄的腊肉一起炒,腊肉半透明,油脂裹在菜叶上,在碗里泛著光。
黄豆煮得软糯,花椒和盐的味道渗进了豆心里,表皮微微起皱,嚼起来咸香带一点麻。
他低头扒饭,腮帮子鼓著,夹完放嘴里,又伸了出去,筷子就停不下来。
鸚鵡蹲在灶台另一头,面前的小碟里撒了几粒米饭和一小撮小米。
它啄一粒米,仰头咽下去,再啄一粒,节奏不紧不慢。
“好吃。”鸚鵡说。
卢雨声筷子停在半空,缓缓低头。
鸚鵡没看他,低头又啄了一粒米,嚼完咽下去。
卢雨声盯著它看了好几秒,放下筷子。
往灶台边挪了挪,声音压低了:“你再说一遍?”
鸚鵡歪头看了他一眼,啄了一粒米。
“好吃。”
“再说说。”
“好吃……饿……好吃……饿,好吃。”
他看了几秒,慢慢坐直。
“上回说的是饿,这回说的是好吃。”
他顿了顿:“这比上次又进了一步。”
他看著鸚鵡又啄了一粒米,嚼完,歪头看了他一眼。
卢雨声忽然笑了。
“我学了鸟叫,你学了人话。”
“那咱俩往台上一站,我是逗哏的鸟,你是捧哏的人。”
“观眾听完我俩的相声,回去得说:『今儿见著真鸟人了。』”
“真鸟人,真鸟人。”
他重新端起饭碗,扒了一大口,嚼著嚼著,笑意没完全收住,掛在嘴角。
“以后我去公园躺椅上晒太阳,你在旁边替我社交。”
“有人路过问『这人是懒死的吗?』你就替我回一句:『他只是在练习光合作用。』”
“好……好……饿……吃……好吃。”
“光合,好,光合。”
福婶也停了一下,转头看了鸚鵡一眼。
鸚鵡又啄了一粒米,嚼完咽下去,又说了一句:“好吃。”
福婶又端了一碗饭出来:“慢点吃,还有。”
卢雨声含著一嘴饭点了点头,筷子又伸了出去。
白薇端著杯子走到门口,阳光照在她身上,她微微眯起眼。
“这村子还挺舒服的。”
史铭也从屋里走出来,在老松树下的石凳上坐了下来。
那两个小孩儿看见她,停住了。
一个小女孩儿盯著史铭的脸看了好几秒,扭头对另一个说:“她长得好像姑姑。”
另一个小男孩儿也看了看,点头:“嗯。”
然后大一点的女孩儿走到石凳前面,歪著头问:“你是姑姑吗?”
史铭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来得及开口。
南宫织听到他们说话,从门里探出头来。
“南宫笙,南宫远。”她笑著走出来,“姑姑在这儿。”
两个小孩儿看看南宫织,又看看史铭,再看回南宫织。
南宫笙指著史铭:“那她是谁?怎么和姑姑长得一样?”
“她是姑姑的姐姐,也是姑姑。”
小男孩儿跑到石凳边停下,从兜里掏出一部屏幕已经碎了一角的手机。
小女孩儿也根著过去了,一起蹲在地上刷起了短视频。
过了一会儿,鸚鵡从屋里走了出来。
岳山和司天观在后面跟出来,远远的看著。
鸚鵡跳下门槛,歪著头看了看周围,然后蹦躂著朝两个男孩过去。
男孩低头看了一眼,没赶它,反而把手机往它那边侧了侧。
“你看得懂不?”
它歪著头,盯著屏幕上跳动的画面。
小男孩儿划到下一条,鸚鵡的脑袋跟著动了一下。
小男孩儿又划了一下,鸚鵡又动了一下。
小男孩儿来了兴趣,把手机放在石凳上。
鸚鵡跳上石凳,一只爪子搭在手机边缘,低头看著屏幕。
画面播完后,它爪子碰了一下屏幕,视频切到了下一条。
两个小孩儿看著鸚鵡,然后笑了。
“它也会!”
“会。”
“它还会说话。”小孩並没有觉得鸚鵡说话是件奇怪的事情。
然后蹲在旁边,一条接一条地刷,鸚鵡就站在手机边上,一条接一条地看。
两人一鸟,围著一部屏幕碎了一角的手机。
“小笙、小远。”男孩的母亲喊他们。
女孩儿应了一声,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回头犹豫了一下,把手机留在了石凳上,拉著小男孩儿跑开了。
鸚鵡站在石凳上,低头看了看屏幕,爪子划了一下。
画面切换了。
它又划了一下。
又换了一条。
鸚鵡的爪子一下接一下地划著名,眼睛始终没离开屏幕。
短视频一条接一条地跳过,它脑袋微微侧著,看得认真。
南宫织站在门槛边,看著村口的方向。
福婶从灶房端了一壶茶出来,放在树下的石桌上。
“今年的新茶。”
南宫织端起茶碗,看见桌角还有一碗豆子。
黄豆发了豆嘴,约一厘米,用花椒和盐煮过,表皮微微起皱。
南宫织捏起一颗放进嘴里。
还是那个味道,花椒煮进豆子里,咸香带一点麻,嚼起来软糯,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我小时候最喜欢吃的,每次来村里都要来福婶家吃。”她转头对白薇说。
“那时候觉得这是全世界最好吃的东西。”
“带回去,姐姐也觉得好吃。”
白薇也捏了一颗尝了尝:“口感挺特別,怎么做出来的?”
“发到一厘米就要煮,发过了就老了。”福婶说。
“黄豆发了芽,里面的营养就变了。”南宫织接了一句。
“酶发挥了重要作用。”陈星回接著说。
“发芽时,酶被激活。”
“淀粉再淀粉酶的作用下分解为葡萄糖等单糖,提供能量。”
“蛋白质在蛋白酶的作用下分解为胺基酸和肽,用於构建新的细胞结构。”
“激活內源酶系將淀粉、胺基酸前体等转化为维生素c和b族维生素b1、b2、b3、b9,以支持幼苗生长。”
“是啊,生命真的好神奇。”南宫织接著说。
“吃豆芽和吃豆子,大不一样。”
史铭抬头看了她一眼:“豆黄卷,有黑豆发的,也有黄豆发的。”
“药食同源,解表祛暑,清热利湿。”
“小时候只觉得好吃,后来才明白这可是好东西。”南宫织又捏了一颗。
白薇又拿起一些黄豆。
“这是植物为了让种子长大准备的能源和物质切换。”
“种子从休眠中醒来,全身的代谢重新动起来。”
这话说完她自己也顿了顿。
“像灵枢酶一样。”陈星回说。
南宫织看了他一眼:“是啊。”
她停顿了一下。
“不是唤醒了灵枢酶,是唤醒了沉睡的基因,然后基因才合成灵枢酶。”
“对。”
“我们还要进一步研究一下,是哪些基因被唤醒了。”
白薇端起来茶杯,看著不远处的鸚鵡,喝了一口:“好喝。”
一粒黄豆发了芽,就不再是一粒黄豆。人也是一样,鸟也一样,醒来之后,就回不去了。
阳光照在老松树上,树影落在石桌上。
远处传来小孩的笑声。
石凳上,鸚鵡还在刷手机。
一条关於天体运行的视频播完,它没有立刻划走。
歪著头盯著静止的画面看了几秒,爪子才碰了一下屏幕。
又一条跳出来,是讲热带雨林生態的纪录片剪辑。
它看到树叶间爬行的昆虫时,脑袋往前凑了凑。
白薇端著茶杯走过来,在石凳另一头坐下,看著鸚鵡用爪子一下一下地划屏幕。
“它在看什么?”
史铭也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屏幕。
“动物纪录片。”
“刚才还看了一段宇宙大爆炸的科普动画。”白薇说。
“它是不是真的看懂了?”史铭像是自言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