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內的空间像是僵住了,但很快,谢道安的身形便微微颤了颤,隨后转身死死盯著那护卫:“你刚刚说,她问我什么?”
护卫愣了愣,忙低头继续转述:“她问您,还记得她为何那么爱看雪吗?”
与此同时,书房的屏风后也传来『啪嗒』一声,像是什么摔在了地上,隨即是衣物摩擦的窸窸窣窣声。
玄机子自屏风后走出来,满是皱纹的眼角,都被震惊和不敢置信而瞪大的双眼撑开了,他开口,声音颤抖:“將,將军,找到了...”
谢道安攥紧掌心,呼吸和心跳都几乎停滯,“带路!”
“是!”护卫不敢多说什么,忙开了门,走在前面,他整个人都紧绷著,暗自祈求著这位最好別再是替身,否则惹得將军失望,就要连累他了。
谢道安和玄机子跟在他身后,脚步越来越快,从走变成了小跑,从跑变成了大步流星地疾行,玄机子都追不上他了。
他穿过迴廊、花园、月洞门,每走一步,心跳就快一分。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有想,也许只是在赌,赌最后一次。
他不敢信,不敢抱有希望,可又完全抑制不住心底那点希冀。
那么多居心叵测的人,一次比一次装得更像,起初还只是形像,但她们也只是照著嫿儿的画像模仿,谢道安不屑漠然,毫不心软地杀了一个又一个。
直到...和姬清嫿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出现在他面前,他怔愣了片刻。
就这一瞬,他便险些被匕首插入心臟中。
他不是认不出面前的人並非他的妻子,他只是太过思念他的妻子,想再多看她一眼,哪怕那张脸是一张劣质的贗品。
那女子以为自己得手了,正要冷笑出声,结果笑意僵在了脸上。
她不敢置信抬手捂著自己的脖子,难以置信地看著谢道安,受了重伤还能拔剑將她一剑封喉,速度快得她甚至都没有反应过来。
她也不明白,为什么谢道安面对著这张脸,都能毫不留情地下死手。
她不知道,对於谢道安而言,这些和他妻子一模一样的假脸,都只会让他觉得噁心透顶,她们存在多一刻,都是对嫿儿的玷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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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道安几乎要忘了怎么呼吸,走到柴房门口,没等护卫下跪行礼,他便迫不及待抬腿,一把將柴房的门踢开了。
一股霉烂腐臭味,混杂著血腥的气息扑面而来。
谢道安站在门口,闭了闭眼,又睁眼,脑袋一片空白。
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不该来。
不该来,就不会失望;不失望,就不会更绝望。
他已经绝望了太多次,多到连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可若再让他选择一次,他还是会来,就算有可能是又一次的失望,就算又是一次陷阱,也没关係,只要这其中有一次是她就好。
柴房里面很暗,只有门缝里漏进来的一点光,借著这点光,谢道安看见角落里的乾草堆上蜷缩著一个人。
她的脸被长发覆著,只隱约露出一双眼,露出的手瘦削如枯柴,身上的披风已经脏得不像样,她一动不动蜷缩在披风內。
谢道安站在门口,神色冷冷,带著防备的希冀。
护卫在旁边小心翼翼开口:“王爷,就是她。属下问过守卫了,她这几天一直说要见您,她说自己是林正渊林大人的女儿...”
“出去。”
护卫立刻连话都不敢再多说一句,忙转身退出去在门口等著,玄机子看著手上的罗盘,瞪大眼,说不出话来。
柴房里只剩下两个人,一个站著,一个躺著。
她的脸都没有露出来,身上亦没有任何能自证的东西,脸上脏污得都看不出原本的长相。
但...
谢道安抬腿,一步步走近,在那人身侧蹲下,伸手想將她的发拨开,忽而顿了顿,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抖。
他攥了攥掌心,努力让自己的手別那么抖,隨后才慢慢拨开挡在她脸上的长髮。
他的身体已然將柴房內的光线都挡了个一乾二净,但谢道安却依旧能在黑暗中描摹她的轮廓,认出了他的嫿儿。
她们描得了她的皮,却永远也画不出她的肉她的骨,还有她的灵魂。
她的呼吸微弱滚烫,轻轻洒在谢道安的手背上,微弱得几乎要没有了一样。
谢道安一慌,伸手去探她的额头,烫得很,她在发热。
他的动作惊醒了李清嫿,她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黑暗中她看不清眼前的人是谁,还以为是来索她命的无偿,却已经全然失去了反抗的心思。
直到谢道安沙哑的声音响起:“嫿儿?”
李清嫿眨眨眼,下一刻哭出了声,呜咽著埋怨他:“呜...谢道安?你怎么才来啊?!”
谢道安的眼泪也没有任何预兆的跌了下来,一滴,两滴,砸在她苍白的脸上,“是我来晚了。”
谢道安俯身,小心將她从乾草堆上捞起,抱起来,像捧著一件易碎的珍宝,避开她左肩的伤口,不顾她身上的脏污,便把她整个人揽进怀里。
“嫿儿,看著我,你看看我,別睡,我现在就带你去寻大夫。”他捧著她,眼泪止不住地砸在她的脸上,迈步飞快走出去。
李清嫿倚在他怀中,回来至今的满腹委屈,一身的伤痛,都在此刻全都爆发,眼泪潸然落下。
她吸了吸鼻子,没什么力气哭喊,只能小声的一直在喃喃:“谢道安,我疼...我好疼...”
说得谢道安的心都要碎了,谢道安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哽咽道:“嫿儿,我来接你了,没事的,都没事了。”
李清嫿抽噎了两下,倚在他肩上,沉沉晕了过去。
门口的几个护卫看见这一幕,全都愣住了。
那个他们毫不在意甚至拿来开涮的又一个『贗品』,此刻正被摄政王抱在怀里,被他的大氅裹得严严实实。
而摄政王的脸上,是他们从来没有见过的表情,脸上沾满了泪水,满是恐慌,即將失控。
他抱著怀里的人脚步飞速,越是恐慌,脑子就越是清晰,立刻对身后跟著自己的护卫下令:“去找百里奚,让他带上最好的药,到我的房里来。现在!马上!”
“是!”护卫转身就跑。
“还有。”谢道安叫住他,“查一下,是谁將她关进柴房却迟迟不来报的?以及,谁对她动过手,最好全都自己主动认罪。”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否则...若让夫人自己指认,便是死罪。”
护卫打了个寒颤,不敢多说什么,忙回答:“是!”
直到將怀中的人小心放在床上,谢道安也还是觉得像是在做梦。
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小廝为他端了温水进来,谢道安弄湿了帕子拧乾,拨开她的髮丝,为她一点点擦净脸上。
她的本顏一点点恢復在谢道安眼前,依旧和五年前一样,苍白的脸紧闭著眼,睁开眼就又会和从前一样笑意吟吟看著他,时而耍耍小脾气看他吃瘪的样子窃喜。
一切都像是回到了五年前,就像是她没有离开过一样。
这一次,不是什么贗品替身,真的是他的嫿儿。
他的嫿儿回来了,带著一身伤,差点死在柴房里。
他们日復一日麻痹他的替身计谋,差点让他真的失去了此生最爱。
思及此,谢道安便忍不住满心的暴戾,只想將那群人和背后的始作俑者挫骨扬灰。
可床上的李清嫿难受了,她痛呼一声,又將谢道安的思绪拽了回来,他嚇得立刻想不起那些人,小心握著她的手,轻声安抚:“我在,夫君在,嫿儿別怕。”
房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百里奚拎著药箱飞快跑过来,白眉在月光下白得发亮,苍老的脸上满是疲惫,更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激动。
竟然真的找到了?他当年的推算没错!他没有在信口雌黄,死而復生这种事,是真的!
天命,是真的存在!
也是真的,可以被打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