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嫿轻哼一声,抬手掐住他的脸,使劲往两边扯,“我好不容易有点力气起床,想给你个惊喜,你怎么这样啊谢道安!连我的气息都察觉不出来啦?该罚!”
谢道安被她掐著脸,愣愣地看著她,骤然才反应过来。
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站著的双腿上,又移回她的眼睛。
“你……下床了?”
“嗯。”李清嫿鬆开手,在他面前转了一圈,“你看,我好好的。精神也好,力气也有。说不定……”
她顿了顿,还是没把“要好了”三个字说出口。
这个善意的谎言,即便骗得谢道安一时,也只会给他带来更大的痛苦。
可谢道安信了。
他的手抚上她的脸,粗糙的指腹轻轻摩挲著她的脸,怕眼前活蹦乱跳的嫿儿只是自己的梦。
他的眼眶越来越红,嘴唇微微颤抖,克制著激动和喜悦许久,才哑著嗓子开口。
“走。”他握紧她的手,“我们去寻百里先生,让他给你诊脉。”
“百里先生?”
“就是前不久那位白眉老道。”谢道安拉著她就要往外走,“让他胡说八道,我们这就去给他诊脉打他的脸。嫿儿,你好了对不对?你……”
“谢道安。”李清嫿拽住他,也心慌著,忙道:“我好不容易有些精神了,不想把时间浪费在看大夫上。我想和你,还有爹爹,好好吃一顿饭。”
毕竟,这恐怕是最后一顿了。
谢道安顿住脚步回头看她,如墨的双瞳让李清嫿看不懂情绪,也不知道他猜到了没有。
还没等李清嫿细究,他就转身回抱住李清嫿:“嫿儿,就去看看。不看我难以心安。”
他低下头,嘴唇贴著她的发顶,声音闷闷的:“不论什么事,都没有你的身体重要。”
李清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他落在自己眉心的吻堵住了。
“听话。”
语色里的卑微哀求,让李清嫿不忍再拒绝,她轻嘆了声,就知道自己拗不过他。
“那行。”她抬起头,眉眼弯弯,已经许久没有笑得这么任性灿烂,“去就去,不过你得背我去!”
见谢道安看著自己,似乎走神了,她伸手將他调转身体背对自己,拍拍他的肩膀:“弯腰!”
谢道安无声笑笑,果真弯下腰来,只待她跳上来,伸手稳稳接住她。
李清嫿趴在他背上,搂著他的脖子,伸手在他头上轻轻拍了下,大喝一声:“小谢子!驾!”
谢道安带著笑意应道:“嗻!”
李清嫿在他背上笑得前仰后合,谢道安怕她摔下来,抱著她双腿的手顛了顛,揽得更紧。
李清嫿嚇得趴在他背上:“你慢点走!別把我顛下来,小心不给你结算工钱了~”
“遵命,夫人。”
“什么夫人,叫主子!”
“小的知道了,主子。”
两人笑作一团,仿佛又回到了李清嫿还未生病的时候。
廊下的婢女们远远看著,一个个红了眼眶,有多久没见过这样活泼的小姐和开心的姑爷了?
*
李清嫿百无聊赖站在白眉老道的房前,那白眉老道给她把完脉后就把她请出去了,只留谢道安在房中和他说话。
李清嫿虽然不知道他是谁,有多大的本事,但谢道安作为天命之子,身边的人藏龙臥虎,个个都是有真才实干的。
她站在廊下,拢了拢披风,天上又开始飘小雪,今天的雪下得格外早,细碎的雪花落在她发顶、肩上、手背上,凉丝丝的。
李清嫿忍不住伸手去接,雪花落在掌心,还没来得及看清形状就化了。
然而隨著小雪花飘来的,还有一瓣雪梅,她看著雪梅愣了愣,隨即笑起来,或许这是这个世界给她的最后一丝温柔。
“啪!”
屋里传来一声脆响,像是什么东西摔碎了。
李清嫿回头,看著紧闭的门。
里面又安静下来,静得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有些担心,小心地凑过去,把耳朵贴在门缝上。
“……多久,我都会……等……”
谢道安的声音隱隱约约传出来,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挤出这几个字。
李清嫿还想再听,门忽然被人从里面拉开了。
她赶紧站直身体,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一抬头就看见谢道安站在门內。
他双眼赤红,眼底血丝密布,有一瞬间,李清嫿在他脸上看见了浓烈得化不开的悲伤,但这些悲伤都在他看见李清嫿时转瞬即逝,面上只剩温柔与平静。
“谢道安?”李清嫿有些担忧地开口。
谢道安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很大,像是怕她跑了似的。
“嫿儿。”他低下头,看著她,明明是很平静的神色,声音听起来却像是要哭了一般,“我想与你再成亲一次。”
李清嫿呆呆看著他,“...啊?”
“我们……再成亲一次,好不好?”
谢道安紧紧攥著她的手腕,神色固执又坚定,通红的双眼死死看著她,几近痴狂。
“好不好?”他固执地又问了一遍。
李清嫿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就被他拉著往前走,她挣了一下,没挣脱。
“谢道安,你慢点……”
他像没听见一样,拉著她穿过迴廊,穿过月洞门,穿过一道道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院落。
路上遇见的婢女小廝们纷纷避让,一个个面露惊色。
“姑爷?小姐?”
谢道安拉著她一直走到正厅,林正渊正坐在厅里喝茶,看见他们进来,茶碗差点脱手。
“小嫿儿?”他猛地站起来,目光在女儿脸上来回打量,喜不自胜,更加不敢置信:“你……你能下床了?”
李清嫿还没来得及说话,谢道安已经鬆开她的手,走到林正渊面前。
他一下子就跪了下去,郑重拜了三拜。
林正渊嚇得忙后退,“这...这是干什么?”
谢道安:“爹,我想与清嫿再成亲一次,请您允准。”
李清嫿眨眨眼,心中瞭然,他已经什么都知道了,这是怕她走了以后不愿意等他,还是怕他们的缘分就此断了?
所以才想和她再成一次亲,好让她走以后在地府也要记著他,等他吗?
可是...李清嫿明明记得书中,他后来身边无数红顏知己,但也从未再娶过,没有正式和谁办过婚礼,迎娶谁过门。
他的那群红顏知己觉得这样也很平等,谁都没压谁一头,倒是平和相处,相安无事。
当时的李清嫿看书看得直翻白眼,不就是不想负责,还想和其他的搞曖昧嘛?只想玩玩不想负责的渣男,我呸!
她看不惯这种渣男行径,连带著看那会儿只有十岁的谢道安也不顺眼,不理他了。
十岁的谢道安刚脱贱奴籍被林正渊带回府上,沉默阴鬱呆板,像个行尸走肉,练起武来跟不要命一样,林正渊將他领回来就没再管过。
一旦李清嫿也不理他了,他便理所当然的又被府內的下人欺负,天天和人打架,弄得遍体鳞伤。
看见他又变得伤痕累累,才知道自己之前对他的特別为他招来怨恨,他却又还没有护住自己的能力,李清嫿愧疚不已,他就算是原书男主,但到底还是个孩子。
她跟个孩子计较什么?丟人。
她教训了那群欺负谢道安的下人后,又和谢道安和好了,还开始一直往谢道安脑袋里灌输什么以后要当个好男人的想法。
告诉他不能不负责,若有喜欢的人,就要真心真意的对待她,没有女子愿意和他人分享自己心爱的人,不要伤了別人的心...
她觉得自己也就是那么一说,毕竟仅凭自己怎么可能改得了这个世界的走向?
在林浅雪出现之后,她更对后面谢道安会鶯燕环绕这一事深信不疑。
可是,现在李清嫿看著谢道安跪著也仍旧挺拔的背影,已经没办法將他和书中那个吃绝户后又坐享齐人之福的渣男联繫在一起。
他是谢道安,是只属於姬清嫿的谢道安。
她愣神期间,林正渊也愣住了。
他看看谢道安,又看看站在门口的女儿。
嫿儿的脸色还是苍白的,但眼睛亮亮的,站在那里,被橙黄的披风裹著,在雪地中像个小太阳,亮得耀眼。
林正渊默默许久,原本欣喜不已地神色也渐渐变得衰败,最终点点头,“好。”
谢道安向他深深一拜,起身重新牵起李清嫿的手。
李清嫿被他拉著往外走,回头看了林正渊一眼。
只见林正渊低著头,端起茶碗,茶汤晃了晃,没洒出来,可桌上却绽开一朵水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