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靠在谢道安怀里,听著他沉稳有力的心跳,鼻子酸得险些將眼泪都熏出来。
她在心里问系统:就不能等天亮了再传送吗?我们刚拜完堂……这样对谢道安而言,会不会太残忍?
系统没有丝毫犹豫,对她的態度越来越冷硬:【当前传送时间为最优解,宿主生命值即將归零,若延迟传送,可能出现不可控后果。且当前时间节点为剧情关键节点,即原配在新婚之夜离世。將最大化男主情感投入,为后续剧情奠定坚实基础。】
李清嫿没再说话,只能闭上眼睛,睫毛颤了颤,把那点湿意逼回去。
她和谢道安只剩一个小时了,如今到了临行时,她才开始正视自己心中有多不舍?
捨不得林正渊,捨不得青棠,捨不得所有关心她的人,但最捨不得的还是谢道安...
但是系统说得对,她不能挡谢道安的路。她也不配。
她要走得体面,走得漂亮,让他惦记一辈子。
*
雪还在下。
谢道安抱著她穿过迴廊,脚步很稳,像怕顛著她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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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伸手接了一片雪花,看著它在掌心慢慢化成一点水,最后消失不见。
“谢道安。”她说。
“嗯。”
“我想去院子里坐坐。”
谢道安停住脚步,低头看她,她的脸色在灯笼光下白得像瓷,嘴唇上的口脂已经蹭花了一些,嘴角却还是翘起来的。
“下雪了,很冷。”
李清嫿拉了拉他的衣襟:“我知道,就坐一会儿嘛~我们聊聊天。”
谢道安蹙眉,不太赞成,怕冷著她,他抬头看了看不远处的亭子:“去亭子里好不好?那里有顶,不会淋到雪。”
李清嫿摇摇头。
谢道安不愿继续和她將时间浪费在这种小事上,便不再劝说她,当即抱著她拐进花园,在石板凳前停下来。
凳子上已经积了一层雪,他先將她放在一旁,用自己的袖子把雪拂乾净,又把身上的披风解下来铺在上面,才扶著她坐下,將她揽进怀中。
手炉是出门前青棠塞进她手里的,炭火烧得正旺,暖烘烘地熨著掌心。
她靠著谢道安的胸膛,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有力。
雪扑簌簌地落著,密得像一面白色的纱帐,把天地都罩在里面。
远处的屋檐、迴廊、假山,全都模糊了轮廓,只剩下深深浅浅的灰色影子。
梅花在雪里开著,红的花瓣托著白的雪,好看得像画。
每一片雪花都不大,却落得极有耐心,一片叠著一片,慢慢地、慢慢地,把整个世界都染成白的。
每每下雪时,李清嫿都很喜欢伸出手,接住慢慢悠悠往下坠的雪花,看雪花落在掌心,慢慢化掉,手心就只剩下一汪浅浅的水。
但不知道是不是太冷了,这回的雪花始终没化,也或许是她的手太冰了,就连手炉都暖不起来分毫。
她轻声说:“其实在我的家乡,是看不到雪的。”
谢道安握著她的手紧了紧,没说什么,只是回答:“怪不得你这么喜欢看雪。”
李清嫿笑了笑,她知道以谢道安的聪慧,一定听出了这句话里的破绽。
姬清嫿自幼在云渚长大,怎么会没见过雪?可他没有追问,好像不管她说什么,他都愿意相信。
说不清是什么心理驱使,但她就是想让谢道安知道,她是李清嫿,而非姬清嫿,至少,不全是姬清嫿。
虽然姬清嫿早在遇见谢道安之前就死了...
她换了个话题,语气轻快起来:“谢道安,长大以后我才想反应过来,以前的我也忒坏了吧!老是教唆你,带著你干坏事。”
“嗯?”
“你还记不记得,咱们去孙员外家里那回?”
谢道安想了想,嘴角微微翘起来:“记得。”
“我让你带著我半夜潜入孙员外府邸,给他家小公子下了迷药,把他头髮全剃了。”
李清嫿笑得直抖,“第二天他出门,满大街的人都笑他,孙员外气得要告到府衙去,又不敢得罪爹爹,最后只能吃哑巴亏。”
谢道安眼中含笑:“嫿儿不坏,那是他活该,谁让他调戏你,还敢不把爹放在眼里。”
李清嫿越说越来劲,“那咱们烧郴州知县粮仓那回呢?明明是我犯错,你却挨了我爹二十板子,我还不够坏吗?”
谢道安抚上她的耳朵,轻轻摩挲著她的耳垂:“那你怎么忘了,那二十板子里有一半是你扑在我身上替我承受了。
而且明明是你帮爹查案,得知那个知县的官是买来的,四处搜刮民脂民膏,百姓穷得吃树皮,他粮仓里的米却寧可放陈了也不肯拿出来賑灾。你放火烧粮仓,是为了逼他开仓救火,好让他的罪行败露。”
他语色温柔深情得几乎要滴出水来,“嫿儿是劫富济贫,明明善良得像天上的仙女一样。”
李清嫿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缩了缩脖子,想了想又肯定地点点头:“那可不,我这么好,怪不得你会爱上我。”
谢道安没再笑,看著她,认真说:“嗯。”
她毫无察觉,又笑著问:“那你什么时候爱上我的呀?是我骑在你身上掏鸟蛋那回?还是我研製火药差点把咱们一起炸了那回?”
谢道安想了想,摇头:“不知道。”
因为喜欢上她,是轻而易举的事,等他反应过来时,已经满心满眼都是她了。
她在他怀里蹭了蹭,又问:“那你以后,还会爱上別人吗?”
谢道安眼眸沉了沉,握著她的手力道加大,心里的疼一下子刺得他说不出话。
她没有看见他的表情,但她感觉到他的呼吸变得急促粗重,像是在极力忍耐什么。
李清嫿被他的反应嚇了一跳,赶紧说:“算了算了,我不想听。”
她从谢道安怀里抬起头,看见他肩上的鹤氅落了一层厚厚的雪,又低头看看自己,身上也是白的。
她笑著注视谢道安,“你看,我们这也算是一起白头了。”
她伸手轻轻为谢道安拍去肩头的雪,却还没拍了两下,就被谢道安攥住了手腕。
谢道安沉沉看著她,声音微哑:“別拍,留著,这样...我们就能一直白头下去了,是不是?”
李清嫿沉默了两秒,眼尾微红,隨后才弯起嘴角,笑得温柔又大度:“你对我的承诺,已经实现了。以后,若是有新人,也不用再顾忌我了,没关係的,我能理解。”
她要做个体贴的亡妻,要大度,要温柔,要让他想起来的时候只有好的,没有坏的。
她要走得完美。
可是谢道安没有说话,只是看著她,喉结滚了又滚,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上不去也下不来,抚著她脸的手冰冷发颤。
李清嫿重新靠回他怀里,牵起他的手,十指相扣,她的眼皮越来越重了。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变沉,像有什么东西正一点一点地从身体里抽离。
呼吸变得费力,每一次吸气都要用很大的力气。
她得走了。
“我给你们留了信。”她的声音越来越小了,“在妆檯的抽屉里,一拉开就能看到。你的,爹的,青棠的,每人一封。”
谢道安没应声,但揽著她肩头的手越来越紧。
“我走后,要善待青棠,將她当成我的妹妹一般。”
谢道安没说话。
“还有爹,帮我告诉他,好好保重。谢谢他爱护我这么多年。我只是……回到娘亲身边去了。若是日后遇到合適的,就再娶吧,我和娘都不会怪他的。”
谢道安的呼吸越来越重,胸腔剧烈地起伏著,她能感觉到他在发抖。
意识在一点一点地消散,李清嫿最终还是没能忍住心中的酸楚。
她高估了自己的大度,她原来没有那么大的格局,也没什么心胸,只剩一坛打翻的醋罈子,攥紧谢道安的袖子,竭力发泄著心中的委屈。
“我死后...你要为我守孝三年,我很小气的,要是在地下当鬼时看见你...你这三年找了別人,我就……去投胎,永生永世都不见你了。”
她终究是没能听见谢道安的回答,手就从他袖子上滑落,还没完全垂下就被人温柔接住,十指紧扣。
眼皮重得像灌了铅,怎么都睁不开。
呼吸越来越浅,越来越慢,直到完全停滯。
最后一缕意识消散前,有什么东西重重地砸在手背上,冰凉湿润,像是雨水。
一滴,两滴,三滴。
奇怪,明明就没有下雨。
【恭喜宿主李清嫿,圆满完成任务,现在为您传送回2026年4月1日。】
一切归於黑暗。
*
谢道安抱著她,一动不动。
她靠在他怀里,眼睛闭著,嘴角还微微翘著。
大雪落在她发上、眉上、唇上,一片一片,覆了薄薄一层雪白。
他低头看著怀中的人儿,她长长的睫毛上掛著厚厚的雪花,侧脸覆著白雪,像是在大雪里睡著了。
谢道安伸出手,轻轻拂去她脸上的雪,可是落下的眼泪又將她的脸打湿了。
她脸颊上的泪痕还没干,新的又落下来,砸在她的眉心。
“嫿儿。”
没人回应。
“嫿儿。”他又喊了一声,声音更轻了,像是在哄一个睡著的人。
还是没人回应。
他低下头,与她额头相抵,亲密无间。
“你说的话,我都听见了,我都答应你。”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无声无息覆盖了整座城池。
院里有几株老梅被雪压断了枝,红梅落在白茫茫的雪地上,犹如泣血。
更鼓敲过三更,整座云渚城都睡了。
只有庭院还亮著灯,很快灯芯已经燃尽了,烛火摇摇晃晃,终於灭了。
黑暗中,有人抱著怀里早已死去的妻子,一夜没有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