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重阳手腕一翻,拿出一包迎春。
那是他刚刚在主席台上,从赵长河面前顺回来的。
赵长河看见了,但没吱声。
他从烟盒里敲出两根,递给了林栋樑一根。
“迎春?你小子可以啊,高大志这路,看来走窄了啊...”
俩人各自从兜里掏出火柴,让了一阵,各自点上烟。
林栋樑先是嘆了一口气,又深深嘬了两口烟。
这才开始讲起了赵长征的故事。
赵长征跟他姐姐,原本是赣省被下放来的黑五类子女。
头两年姐弟俩刚来的时候,原本是被下放到了胜利公社。
那时候,林栋樑还是村里的民兵队长。
这年头,黑五类子女什么概念?
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混蛋。
所以,村里人都对这姐弟俩敬而远之,生怕挨上就会被批斗。
唯独林栋樑他娘觉得这俩孩子可怜,就三不五时,让他给这姐弟俩送点儿吃的。
“就这么一来二去,月莹就跟我好上了,你知道的,都是半大小子半大姑娘,不懂事...但我们绝对没有越界啊,这个底线我还是有的。”
林栋樑话说到这儿,一口闷掉了小半口烟。
沈重阳没说话,只是又给他续上了一根。
“还是说说长征吧,这小子特別会在河沟子里摸鱼,他摸了鱼也不吃...哦,主要月莹怕鱼刺不吃鱼,这小子,就把鱼拿到我们屯子边上的建设兵团,去换他们的粮...要不说他有办法,这法子我都没想过。”
沈重阳正想问问林连长这姐弟俩后来发生了什么。
就听操场上一阵嘟嘟嘟的哨响。
大比武上午的项目基本结束。
各连队要开始整队准备吃午饭。
林栋樑不得不停下来,回了胜利公社的连队。
隨后,后勤队开始端著硕大的塑料盆开始送饭。
每个连队两个大盆,一盆酸菜粉条燉猪肉,一盆二合面的馒头。
菜里面瘦肉比肥肉多。
可好赖也是荤腥。
好多民兵每年抢著来大比武,为的就是这几顿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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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公社连长一声令下,民兵们衝上去,也就一会儿的工夫,保证两个盆都是乾乾净净。
沈重阳没著急抢,这种大锅饭,对他这种在家吃惯了山珍的,根本没啥吸引力。
反倒是李二蛋张大春他们,专门给沈重阳抢来一份。
沈重阳端著馒头和一碗菜,又找到了林栋樑。
林栋樑见他过来,就接著刚刚的话头往后讲。
会打鱼的赵长征,打来的鱼,都拿去换了粮食。
虽说没多有少,可再加上林栋樑家的接济,姐弟俩倒也能活著。
本来一切都好好的。
可突然有一天,上面来人了,说是要调查姐弟俩父亲的案子,就把月莹给带走了。
正好那天,赵长征带著林栋樑从河里弄上来一网鱼,俩人带著鱼,去了建设兵团换粮。
等回来的时候,林栋樑他娘红著眼睛,一改从前的做法,说什么都要让他跟赵长征断了来往。
林栋樑肯定不干。
他就去找赵长征。
可也就是那天晚上,赵长征也从村子里失踪了。
有人说见他进了山。
也有人说他越过边境,跑到毛熊那边去了。
后来还有人说,有猎户在山里见过他,不过那时候,他浑身是血,人好像已经了没气儿。
反正从那以后,林栋樑就再没见过这姐弟俩。
故事讲完,林栋樑长长鬆了一口气。
沈重阳沉思了一会儿,问道:“那赵月莹,是被谁带走了?”
林栋樑摇了摇头道:“月莹姓薛,说是隨她妈的姓。到底是谁带走了她,村里人只说看见了一辆小吉普,说是个级別很高的干部。”
故事讲到这里,赵长征和薛月莹姐弟俩的身世,沈重阳基本摸清了。
司机赵长征留下的那句“姐姐...姓杨...报仇”,他也有了个大概的猜测。
赵长征应该是后来找到了薛月莹,或者,薛月莹已经被人害死了。
但当时的他无能为力,没能报了仇。
这时候,华国和毛熊之间的关係恶化,毛熊开始在国內招募间谍。
他应该就是在这个时候,接受了对方的训练,然后在对方的帮助下,顺利换了个全新的身份。
之所以要进司机班,可能是为了通过“坐吉普车的领导”这个线索,把仇人身后的人,也一併揪出来。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一直没著急去找那些人报仇。
再后来,自己端了县里的整个间谍组织。
而他,到死也没能报了姐姐的仇。
可他临死前如果是想报仇,为啥会往红星公社跑?
他的仇人,难道在红星公社?
“林连长,您手里,应该有薛月莹的照片吧?”
林栋樑盯著沈重阳仔仔细细看了好一会儿,不知道这小子今天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还有,他手里怎么会有赵长征的照片?
而且,看起来还是近期拍的...
“沈重阳,你先把话说清楚,赵长征人在哪儿,你怎么会有他...”
话说到一半,林栋樑突然闭起了嘴巴,隨后整个人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沈重阳这小子抓间谍的事儿,这会儿全县都知道了。
他的那篇採访稿,到现在公社的有线广播,时不时还要重播几遍。
难道,这姐弟俩,也...也是老毛子的间谍?
那,吉普车,高级別干部来接薛月莹的事儿,还有赵长征的突然失踪,可就说得通了...
沈重阳见他反应,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隨即说道:“林连长,有些事还不到时候,我不能说。但有句话,我觉得有必要告诉你。”
林栋樑魂不守舍道:“什么事,你说。”
沈重阳郑重道:“有些事有些人,你得用心看,別用眼睛,也別用耳朵,它们最会骗人。”
说著,他重重拍了拍林栋樑的肩膀,隨后起身回了红星公社连队。
只留下林栋樑一个人呆愣原地,久久没有回过神。
......
“我们的队伍向太阳,脚踏著祖国的大地...”
操场上,军歌响起,民兵们下午的大比武开始。
武装部长赵洪刚亲自带人,做了拼刺刀、射击和对抗演训。
算是用正规军的训练,给民兵们做个展示,打个样。
全场民兵看得目不转睛。
唯独团结屯的几个人看得直嘬牙花子。
就这?
感觉都没沈重阳这几天教他们的有意思。
反倒是沈重阳看得津津有味。
自己前世学来的东西,一大半都是从这些战术动作里演化而来。
通过追溯这些战术动作的歷史,他对后世部队的训练要求,也有了更深的理解。
重生穿越,还有这个好处?
这可是他没想到的。
“下午第一个科目,拼刺刀个人决赛,由团结屯民兵队长沈重阳,对阵胜利公社民兵连长林栋樑...”
大喇叭里广播声响起。
沈重阳和林栋樑对视一眼,隨后面无表情站上了场地。
沙场无父子。
更没有兄弟朋友...
裁判员看著两人,他心里已经开始为林连长的二弟担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