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里亚蒂没有立刻说下一句话。
他拿起那几张纸,垂眼看著自己写下的那几行字,目光像在端详一件刚完成的武器。然后他放下纸,指尖没有离开纸缘,仿佛那些字句仍在他手中,隨时可以被捏碎或修改。
“道奇森教授告诉我,你对数学的直觉常常表现为隱喻和图像。他形容你说话的方式是『在河岸与河流之间来回移动』。”
莫里亚蒂微微偏头,琥珀色的目光像一盏缓慢移动的灯,照过查尔斯的脸,“他认为这是你的天赋。而我倾向於保留这种评价,直到我看到它的成果。”
查尔斯感到那句话里有一个细微的鉤子。
“保留评价”本身並无冒犯——莫里亚蒂的语气甚至是平静的——但那四个字组合在一起,却像一扇轻轻掩上的门,不关死,却也不留缝。
“我理解。”查尔斯说。然后,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多了一个字:“不过。”
莫里亚蒂的眼睛极其轻地睁大了一点。
“不过,”查尔斯继续说,感到自己正踩上一片薄冰,“保留评价的前提,通常是认为被评价的对象尚未展现足够可靠的材料来支撑判断。
“它是否已经预设了,某些呈现方式从一开始就不可能被接纳?”
一片短暂的寂静。
莫里亚蒂没有回答。
他依然倚著桌沿,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像一个正在欣赏某件意外展品的观展者。
“道奇森是对的。”他最终说,“你確实在河岸与河流之间来回移动。就在刚才这句话里,你从『被评价者』的跳到了『评价標准本身是否合理』。
“这是一个策略性的转向,它非常聪明,因为它让你迴避了『我的直觉是否可靠』这个问题,转而质疑『评价可靠性的標准是否公平』。如果我想显得刻薄,我可能会说这是精致的逃避。”
查尔斯感到耳根微微发热。
“但我不想显得刻薄,”莫里亚蒂继续说,“因为我欣赏这种转向本身——它证明你的思维习惯了一种灵活性,而灵活性是一种稀缺的品质。只是,凯普莱特先生,当我说『保留评价』时,我的意思並不是『我不相信你有天赋』。”
他向前倾了倾身——一个更隨意的姿態。
“我的意思是:我见过太多的天赋在缺乏磨礪的情况下缓慢朽坏,而从未被雕琢出形状。道奇森相信你的直觉值得认真对待,而我相信道奇森的判断。”
他停顿。
“所以我在考虑的不是『你是否值得被指导』,而是『我是否適合担任那个用銼刀靠近你』的人。我承认,我確实不擅长软化任何材料,这是我的缺点。”
查尔斯感到那份反驳的衝动正在慢慢退去。
“我並非要求你软化什么。”查尔斯说,“我只是指出標准本身可能也是被塑造的。”
“我接受这个指出。”莫里亚蒂说,语调平稳,“那么,让我们达成一个约定:你可以继续质疑標准,但前提是,你必须愿意接受你的质疑本身也会被我审视。我不会因为你的直觉而轻视你,你也不会因为我的精確而逃避我。这公平吗?”
“公平。”
莫里亚蒂微微頷首。“现在,让我换一个完全不同的问法。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他绕回书桌后,却没有坐下,只是面对查尔斯,双手轻轻撑在桌面上。
“数学是一种什么样的存在,於你而言?”
查尔斯沉默了。
“数学是一种语言,”他最终说,“一种可以居住的空间。它有自己的词汇——数字、函数、集合——有自己的语法——逻辑、推导、证明——也有自己的诗歌,比如简洁的公式,比如意外的连接。”
“诗歌。”莫里亚蒂重复道,像是在標註一个变量,以便之后检查它的取值。“当你住在数学里,你观察到哪些区域是它最模糊的边界?哪些地方被现有的地图绘製者忽视了?”
“有些区域,”查尔斯谨慎地说,“被传统的地图绘製者標註为『不值得探索』。但我怀疑,那些恰恰是最有趣的。它们只是需要一种不同的视角,一种愿意在模糊地带建立观察点的方式。”
莫里亚蒂微微偏头:“而你似乎对这种模糊地带颇感兴趣。这並非批评,只是一种观察。”
他停顿了一下。
“不过,凯普莱特先生,我想我们之间需要一种更透明的约定。如果你接受我的指导,你需要理解我的风格与道奇森不同:我不会用谜语和寓言来装饰真理。我会把骨架直接放在桌面上。
“如果你给出一个错误的答案,我不会温和地转向下一个话题。我会停下来,拆解它,直到你看到自己在哪个关节处出现了偏差。”
查尔斯感到一阵如释重负——但那种如释重负很快被另一种更审慎的感觉取代了。
“我明白。”
“但我也注意到了你刚才给出的直觉的质量,”莫里亚蒂说。他的语调依旧是含笑的,带著一种令查尔斯毛骨悚然的平静与优雅,“所以我给你准备了一些不同的材料。”
他转身,从书架上层取下两本小册子,放到桌上。封面是深灰色的,上面只有编號,没有標题。
“这些是我近期思考的一些方向,尚未发表。你不需要完全理解它们——我更想知道,在你阅读时,哪些部分让你感到某种『直觉的共鸣』。標註它,告诉我原因。不论解释多么简略。”
查尔斯接过那些小册子,感到纸张的凉意透过指尖渗入。这重量很轻,但意味著某种承诺——一种他还不完全確定自己是否准备好了履行的承诺。
“我不期望你能读完,或者完全理解它们。”莫里亚蒂说,语气里有一种礼貌性的傲慢,“但如果你连试都不愿意试,或只是出於礼貌地匆匆翻阅——那么我们就知道,我们不適合继续这种关係。”
他微笑著,那笑容牵动了他的眼角,看起来非常真实。
“这很公平。”查尔斯说。
他发现自己確实感觉到了某种微弱的喜悦——一种即便意识到对方是莫里亚蒂也无法完全压抑的释然。
但同时,他也意识到:莫里亚蒂从刚才到现在,始终没有说过“如果你做不到”会发生什么。
莫里亚蒂看著他,“下一次见面,我会和你討论一个我正试图解决的结构问题。也许你的『不同视角』会有所帮助。”
查尔斯觉得自己听出了那句话里的“也许”:它既是一个条件,也是一个邀请——但邀请本身已经暗示了,拒绝不在选项之中。
他带著那两本小册子走出办公室时,走廊里的光线已经倾斜了。欢闹声从拱窗涌进来,带著草坪和泥土的气味。
查尔斯在门廊站了片刻,指尖触碰到那两本封面光滑的小册子。
他告诉自己,这份因“被接受”而感到的轻快是不明智的。
这份认可是危险的——被一个如此看重精確性的人接纳,意味著你的每个失误都会被看得更清楚,而失误,是人不可能完全避免的东西。
莫里亚蒂的目光仿佛还留在他皮肤上,像是春风。
而春风並不全是温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