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回到了原有的轨道,但似乎又有什么不一样了。
查尔斯继续在阁楼与《莫罗博士的岛》的恐怖世界搏斗,福尔摩斯接待著他光怪陆离的客户,华生奔波於他的诊所梦想,哈德森太太则用她的方式维繫著这个小小共同体的温暖。
时间不紧不慢地爬过日历。
伦敦的冬意越来越浓,泰晤士河上的雾气时常终日不散,但贝克街221b的壁炉里,火焰总是跳动著,驱散著从窗缝缝隙钻入的寒意。
终於,在一个阴沉的周四下午,《蓓尔美街报》的新专栏“科学罗曼史”悄然面世。首期刊载的文章,便是那篇《被盗的桿菌》,作者署名处印著:c. c. 凯普莱特。
没有隆重的预告,没有作者介绍,它就安静地躺在报纸的內页中,占据了两页的篇幅,与周围的政治新闻、商业gg、社交界緋闻为伍。
查尔斯是直到周五上午,才从准时送报上门的报童那里,买到了这份还带著油墨气的报纸。
他感觉自己比预想的要激动。
就这么站在门厅里,他凭著昏暗的光线,手指有些发颤地翻到那一页。铅印的標题,规整的排版,一排排字母以一种正式的姿態固定在纸张上。
油墨的气息钻入鼻腔,混合著纸张本身的味道,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实在感,让他几乎想要大猩猩一般嚎叫起来。
仿佛直到这一刻,那个名为“查尔斯·c·凯普莱特”的存在,才真正在这个时空中留下了第一个小小的印记。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华生医生的声音从楼梯上传来,他正穿戴整齐准备出门。
查尔斯抬起头,努力想让表情显得平静,但眼中的光彩和微微加快的呼吸出卖了他。“报纸。我的那篇文章今天刊登。”
“真的?快让我看看!”华生立刻来了精神,几步跨下楼梯,接过查尔斯手中的报纸,迅速找到那篇文章,“《被盗的桿菌》,c. c. 凯普莱特——好极了!真是好极了!”
他快速地瀏览了几行,脸上露出由衷的笑容,“恭喜!恭喜!我的作家先生!这可是实实在在的第一步!福尔摩斯知道了吗?哈德森太太!快来看,凯普莱特的文章见报了!”
他的大嗓门立刻引来了哈德森太太。
房东太太在围裙上擦著手,凑过来,虽然她不甚理解故事內容,但看到铅印的名字和整齐的版面,也立刻明白了这是大事,脸上笑开了花。
“上帝保佑!印出来了!真印出来了!看看这字,印得多清楚!我们的小先生成了真正的作家了!今晚必须加菜,一定要庆祝!”
欢呼声甚至惊动了二楼起居室里的福尔摩斯。
他出现在楼梯口,手里还拿著一支化学试管。
“庆祝?看来我们的作家取得了实质性进展。”他走下楼梯,又接过了哈德森太太手中的报纸。
“c. c. 凯普莱特——真不错,保留了一定的匿名性与神秘感,又確立了个人標识。报刊喜欢这种笔调。”他看向查尔斯,满含笑容,“恭喜!”
小小的门厅挤了四个人,空隙里塞满了喜悦的氛围,让查尔斯几乎有点喘不过气来。
但是他笑著,回应著每个人的话,那张报纸被传来传去,所有人都在嘖嘖称奇。
查尔斯的手指无意识地搓著,上面的铅粉晕在指纹里,变成浅淡的灰色。这一刻,成就感是真切的。
另一封信,很快经由《蓓尔美街报》编辑部转交,送到了他的手中。
信封比报社的正式信函要雅致得多,乳白色的高级信纸,封口是私人火漆印章,图案简约,但是有点抽象,难以辨认到底是什么。邮戳显示来自切尔西区。
信的內容措辞优雅,书写字体娟秀而有力,显然出自一位受过良好教育的女性之手。
寄信人自称是“您故事的一位真诚欣赏者”,並未具全名,只落款“a. m.”。
信中称讚《被盗的桿菌》“构思精妙,寓意深远,在科学的骨架下有著对人性的敏锐洞察”,並提到“几位朋友读后亦感惊奇,深觉作者颇具慧心”。
接著,信的主体是邀请:
“本周四晚,於布鲁姆斯伯里区(bloomsbury group)戈登广场23號宅邸,有一小圈友人定期聚谈,涉猎文学、艺术与新思潮。
“我们皆期盼能有幸邀请『c. c. 凯普莱特』先生拨冗蒞临,分享创见,或仅作壁上观亦无不可。此系私人沙龙,並无记者与閒杂,可畅所欲言。”
布鲁姆斯伯里区,戈登广场。
查尔斯当然听说过这个地方。
布鲁姆斯伯里区坐拥著大英博物馆等各种重要的文化机构,同时也是著名的大学区,集中了伦敦大学系统下的大部分分校。
作为伦敦的知识文化中心之一,它在1880年已经具备了孕育知识分子圈子的土壤。
虽然著名的布鲁姆斯伯里团体要到20世纪初才正式形成,但该区域已经开始吸引聚集了一批知识精英、文化界人士和具有先锋思想的学者。
想想吧!一个私人文学沙龙!
根据他浅薄的认知,这毫无疑问是打入伦敦文艺圈核心边缘的绝佳机会!
拓展人脉、获取资源、抬高身价!
如果能在那个圈子里获得认可,约稿、出版、乃至其他机会都可能接踵而至,他就可以还上学费了!
要知道,原主已经完成了將近三年的学业,只待1881年夏季学期,考完试就可以毕业了!
他发自內心不想延毕!
心动,强烈的心动,查尔斯感觉心跳快把肋骨撞断了。
但是理智很快回笼了。
作为一个根基浅薄的作家,作为一个浑身都是秘密的穿越者,这种沙龙同样可能意味著麻烦、窥探、或者他尚未准备好应对的复杂社交局面。
而且匿名邀请者,高档社区,私人沙龙,加上他知道自己处在一个推理小说里面,不知道为什么他克制不住往阴谋的方向疯狂联想。
他沉思片刻,把信放在了桌上,招呼其他两个人。
“华生,福尔摩斯,有件事我想諮询一下你们。”
他將信件的內容和自己的顾虑简要说明,並且表达了自己想要去的意向,请求两个人提供一些他们知道的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