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查尔斯是被比往日明亮些的天光惊醒的。
他睁开眼,没有立刻起身,只是静静地躺著,试图评估身体的状態。
头痛似乎减轻了些,但耳鸣依旧顽固地在颅骨內侧迴荡,肺部的压迫感在缓慢呼吸下清晰可辨,带著挥之不去的杂音。
一种虚假的平静笼罩著他,正如暴风雨来临前那种令人不安的凝滯。
他盯著镜中的自己看了几秒,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这口气息並不平稳,在喉咙深处带出一点细微的颤音。他强迫自己挺直背脊,拉平外套上最后一丝褶皱。
他下楼时,早餐的香气已经飘了上来。
起居室里,华生正就著晨光阅读新送来的《泰晤士报》,福尔摩斯则不见踪影,大概又在进行他那著名的“晨间沉思”,或是已经在实验室里摆弄他的试管了。
“早,凯普莱特!”华生从报纸后抬起头,目光敏锐地扫过他,脸上露出鼓励的笑容,“你下来了。感觉怎么样?昨晚休息得还好吗?”
查尔斯在桌边坐下,接过哈德森太太递来的热茶,手指在杯壁上无意识地收紧,汲取著那点暖意。
“早,华生。还好,你的药很管用。”他说完便啜饮了一小口茶,让温热液体暂时熨帖发紧的喉咙。
“那就好!写作虽然重要,但充足的睡眠是康復的基石。”华生满意地頷首,將报纸翻过一页,“今天有什么计划?继续攻克你那座『恐怖岛』?”
“上午先处理《莫罗博士的岛》,”查尔斯咬了一口抹了黄油的黑麵包,咀嚼的动作有些机械,“下午想换换脑子,完善一下新故事的纲要。”
他的目光落在桌布纹理上,思绪却已经不受控制地飘向了那叠稿纸,飘向了那个孤岛,飘向了那四十二英镑的巨壑。
胃部微微抽紧,但他维持著咀嚼的节奏。
哈德森太太端上煎蛋和培根,看著他比往日更显单薄的身形和眼下不容忽视的青黑,担忧地念叨:“这就对了,该慢慢养著。我看啊,今天天气难得放晴了些,下午写完字,也该开窗透透气,在屋里走走也是好的。”
“听您的,哈德森太太。”查尔斯从善如流地应道,语气温和,但內心並无波澜。
但他没有表露,只是將注意力放回餐盘,努力將食物送入口中,吞咽。
早餐在看似平和的气氛中结束。
查尔斯放下刀叉,用餐巾轻轻擦了擦嘴角,动作標准得近乎刻板。
他向华生和哈德森太太点头致意,然后转身上楼。
推开阁楼的窗户,清冷的空气涌进来,带著伦敦冬日特有的潮湿和煤烟味,冲淡了屋內的沉闷。
天空是难得的淡蓝色,远处天际线蒙著灰黄的薄纱。阳光吝嗇地洒在书桌一角,照亮浮动的微尘,也照亮了那叠《莫罗博士的岛》手稿,以及旁边空白的稿纸。
查尔斯坐下,没有立刻去碰手稿。
闭上眼,深呼吸——一次,两次,三次。
他试图將胸腔里那股躁动的焦虑压下去,將脑海中盘旋的数字和期限暂时屏蔽。
他知道这很难,但必须做到。
他需要专注,需要进入那个虚构的世界,需要让爱德华·普伦狄克的痛苦暂时覆盖他自己的。
片刻后,他睁开眼,目光落在手稿上。
普伦狄克,这个被他笔下折磨的倒霉蛋,此刻的困境竟让他產生一种扭曲的亲切感。
至少在那个世界里,痛苦是明確的,敌人是可见的。
海难后被救,隨莫罗博士的助手——蒙哥马利一起,前往神秘岛屿。他登岛后目睹面部扭曲,行为怪异的“居民”,听到美洲狮的哀嚎和人类的呻吟,怀疑莫罗博士在进行活体解剖。
恐惧控制了他的心智,他开始逃跑,而莫罗和蒙哥马利带著猎狗和僕人追赶他,他不得不被猴人领进野人村。
连查尔斯看了都要说一句倒霉蛋的存在。
【“他是个人。他一定懂得法律。”】
【一个更为深浓的影子从中浮凸而出,耸著肩,轮廓僵钝。洞口又暗了两度,两颗影子的头颅剪断了外面微弱的天光。我指节发白,將木棒越攥越紧。】
【“背诵法律吧。”】
【我没有听清它最后的话。】
【“不要四脚著地走路;这是法律。”——它节奏单调地重复唱著。】
【……】
他沉浸在这种充满撕扯感的“创作”中,时间在笔尖的滯涩与思绪的翻腾间悄然流逝。
窗外的光线逐渐变得金黄,然后染上暮色。
查尔斯终於停下笔,不是因为完成了一个段落,而是因为手腕酸痛难以继续。
他揉著手腕,看向窗外。
成果寥寥,远未达到预期。
《莫罗博士的岛》只艰难推进了一小段,《无人生还》的纲要也进展缓慢。
一种混合著焦虑与自责的情绪开始蔓延。
就在这时——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混杂著一句泄露出极大痛苦的咒骂,猛地穿透楼板,炸响在寂静的空气中。
查尔斯瞬间睁开眼,心臟在胸腔里重重一跳,压过了肺叶的隱痛。
写作带来的恍惚和自身的烦闷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劈得粉碎。
是华生?出事了?
他甚至没来得及思考,身体已经先於意识行动——他猛地站起身,带得椅子腿在木地板上刮擦出短促刺耳的锐响。
眩晕袭来,他扶住桌沿稳了稳,肺部因这剧烈的动作传来抗议的闷痛,但他顾不上,拉开门快步走向楼梯。
楼下没有后续的动静,只有一片令人不安的寂静。
阁楼的台阶陡而窄,但查尔斯下得很快,手指紧紧攥著冰凉的木质扶手。
二楼起居室的门虚掩著。他將其轻轻推开。
午后偏斜的天光透过窗户,在室內投下边缘模糊的光影。壁炉里的火燃得不旺,只余暗红的炭火。
华生背对著门口,单膝跪在壁炉前的地毯上,一只手撑在壁炉的砖石边缘,另一只手则按著自己的右腿膝盖上方。
他的帽子滚落在几步开外,手杖斜倚在扶手椅边。
“华生?”查尔斯出声,声音因急促的呼吸和未平的咳意而显得紧绷,甚至有些变调。
华生猛地一颤,像是被从某种沉溺的思绪中惊醒。
他试图迅速站起来,但右腿显然不听使唤,让他踉蹌了一下,不得不更用力地抓住壁炉台才稳住身体。
他转过头,脸上惯常的温和与镇定被一种极力掩饰却依然透出的烦躁与萎靡所取代。颧骨泛著不自然的红,额角有细密的冷汗。
“凯普莱特?抱歉,是不是吵到你了?”他试图扯出一个笑容,但那笑容虚弱而勉强,“该死的膝盖。唉,老毛病了,天气一变,或者不小心磕碰一下,就这样。”
查尔斯快步走过去,没有管捡滚落的帽子或手杖,而是先扶住了华生的手臂。他的动作有些急,带著一种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
“別急著动。是刚才磕到了吗?除了膝盖,有没有別的地方受伤?”
他的目光迅速扫过华生的周身,带著不加掩饰的担忧。
没有明显的血跡,但撑在壁炉台上的那只手的手背,有一小片新鲜的擦伤,正渗著血珠。
“只是滑了一下,撞到茶几角。”华生顺著他视线,看向自己的手背,无所谓似的甩了甩,“小伤。膝盖才是麻烦,总是选在最不合时宜的时候提醒我这些倒霉事的存在。”
查尔斯没回復,小心地搀扶著他,让他慢慢在最近的扶手椅上坐下。